船舰在海面上疾驰,把世盟基地甩成身后一个越来越小的灰点。
桑吉斯站在船头,沉默地盯着天边。
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磷光,浪头不大,规律地拍打着船壳。桑吉斯摘下过滤器,呼吸进肺里的空气冷得发涩。他微微躬身,手掌抓住船舷的栏杆,指节泛白,就这么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是在躲吗?
躲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明明已经预料到可能会遇到各种突发状况,明明在出发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推演了一遍。
只是唯独没有推演过,萨可旦会突然出现。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桑吉斯不明白。不明白这股没来由的烦躁从何而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耿耿于怀。
身后传来护卫和白夜隼的交谈声,可他没回头。
他固执地认为,仿佛只要不去看,只要不提起,就可以当做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简直可笑。
他桑吉斯竟然也会因为打了别人一巴掌而坐立不安?
桑吉斯闭了闭眼,竭力想平复难言的情绪,可闭上眼睛后,更多嘈杂的东西不断浮现了出来。
萨可旦的脸,萨可旦的声音,萨可旦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的那个瞬间……
船在颠簸,他的心跳却没有跟上船的节奏。太快了,快到连呼吸都乱了拍子,快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海水的棉花。
明明他早就忘了,忘了从前的一切,也当他从来没遇到过萨可旦。
可就这么一面,竟然就让桑吉斯的伪装全面崩盘。
是米丽。
他睁开眼,大脑立刻把矛头指向了她。一定是米丽把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了萨可旦。否则那样的伪装下,萨可旦不可能认出他。他已经彻底摒弃过去,他已经不再是桑吉斯,而是未联的风燕颔。
明明已经伪装得那么彻底,他改变了惯用手,声音,坐姿,连走路的方式都改了。
怎么可能被一眼看穿?
可桑吉斯的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像从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气泡。
可你为什么也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不是说忘记了吗?
桑吉斯向后退了几步,萨可旦的脸如影随形出现在脑海里。
此刻,桑吉斯意识到,哪怕萨可旦烂成一摊泥,化成灰,裹在层层伪装里,他也认得出。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既然认出来了,他为什么还会扶他?
桑吉斯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萨可旦踉跄着倒下来的那个瞬间,他究竟在想什么?
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那双从通风管道里伸出来的手,指缝里全是灰,关节上磨出了淤青,掌心破了皮,血和尘混在一起。他想起掌心相贴时,隔着防护服传来的、颤抖的力道。
心脏被攥紧了。
桑吉斯讨厌那种感受。
但他骗不了自己,那个瞬间涌上来的,全是疑问。萨可旦怎么会这么狼狈?他不是跟米丽合作吗?米丽对他不好吗?不给他治伤?他为什么瘦了这么多?他的耳朵……
够了。
桑吉斯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那个人怎么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桑吉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仍然在颤抖。
掌心残存着那一巴掌的痛感。他记得萨可旦被打得偏过去的头,记得那张脸上纵横的泪痕,记得他脸颊上渗出的,和灰尘混在一起的血。
他的耳朵为什么还没有好?
桑吉斯攥紧了拳头,攥到骨节发响。
别再动摇了,别再回想了,别再在他叫你名字的时候……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萨可旦更没资格喊他的名字。曾经种种所作所为,那个人有什么脸面再冲他摇尾乞怜?
有什么好哭的?
有什么可说的?
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桑吉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碾了一遍,又一遍。可他的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反而一下一下越来越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坠得他喘不过气。
扶住他,只是条件反射。没有动手杀人,只是不想在谈判现场制造混乱暴露身份。中断谈判同样是为了避免被更多人察觉……
这都很正常。
桑吉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很正常。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证明我还在乎他。
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证明。
可他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那个人的点点滴滴,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子阴魂不散地纠缠上来,只是这潦草的一面就让他如此失控。
桑吉斯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后颈。
那不是恨,但比恨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竟然还全都记得,记得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小动作,他哭起来的样子,他生气时水光潋滟的眼睛。
这些东西,比记忆更深。让桑吉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望,甚至是“果然如此”的、认命一般的失望。
他扶住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花了这么久,才从彻底丢弃了桑吉斯,重新做回风燕颔。不论谁再叫他为桑吉斯,他都能做到无动于衷,即使是面对玛门。可这份伪装为什么面对萨可旦时会如此不堪一击?
“桑吉斯,你看看我。”
“桑吉斯,你说话啊。”
那个声音像一把钝刀,刮在他的骨头缝里。
是非常强烈的、被剥光的感觉,一直持续荡漾在他心头。他的伪装,他的身份,他精心搭建起来的一切,在萨可旦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全都开始松动。
太不安全了。
他太不安全了。
“风燕颔。”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夜隼的声音,压着火,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