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没有回头。
“为什么突然返航?”白夜隼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不是说好了今天必须要见到右玉吗?谈判进行到一半,你突然联系我要求撤离……”
“局面不适合再待了,这次谈判已经失败了。”桑吉斯的声音很冷,突兀地打断了他。
“不适合?”白夜隼的声音拔高了,“哪里不适合?我们准备了那么久,就差最后一步。是米丽耍花招了?不给见右玉?”
桑吉斯没说话。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说实话。”白夜隼往前迈了一步,咬着牙站到桑吉斯身边,“我需要一个解释,究竟是什么让你这样惊慌失措逃出来,连右玉都能不在乎,立刻要离开世盟?”
“我没有。”桑吉斯对他咄咄逼人的质问烦躁不已,背过身去反驳道:“我说了,谈判失败了,以防万一不能暴露身份尽早离开最好。”
“那你倒是说说,你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
白夜隼紧追不放,像一堵墙执拗地站在桑吉斯身后。
“你不是知道吗?还需要我再说什么。”
桑吉斯没回答,眼瞳中反射出一望无际的海面,正如他此刻的情绪,暗流涌动。
那七个女性护卫,是白夜隼的人。白夜家的亲卫,从出发时就贴身跟着桑吉斯,他的一举一动,白夜隼有哪一点不清楚?
桑吉斯无法理解白夜隼究竟是处于什么立场,才会总是摆出这幅说教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他。
知道答案再来质问,难道是白夜家的家族传统?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白夜隼拉住他的手腕,声音放柔了些,“告诉我,你只是因为谈判失败,而不是因为…某个人……才打乱计划,对不对?”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
桑吉斯甩开白夜隼的手,余光扫过海面,远处似乎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有什么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这样的冷漠刺得白夜隼一痛,他口不择言追上去,大声道:“是没必要还是我说中了?!你就是忘不了他!”
“够了。”
桑吉斯终于转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戾气,“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的每一个决定。这是战场,我是总指挥,我有权在任何时候中止我认为不合适的行动!跟任何人都无关!”
“如果无关你就不会躲!”白夜隼吼回去,眼眶已经红了,“我只问你,是不是只要他出现,你就会丢下右玉,丢下我们准备的一切?”
“我不会!”
桑吉斯的声音炸开了,他揪住白夜隼的衣领,把人往后搡了一步。
“我很清醒!”他咬着牙说,“米丽没打算让我见右玉,我的身份又被暴露……我们回去再说。”
“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白夜隼踉跄几步,反而笑了,“下一次你又要怎么谈,再来一次世盟?再和老情人叙次旧?”
“闭嘴。”
桑吉斯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白夜隼的话戛然而止,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平息。
“别在我面前再提他。”
“为什么?”
白夜隼抬起眼,直直地盯着桑吉斯。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你怕我提他,是因为你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乱了。你刚才的表现还不够说明问题吗?你一看到他,就什么都忘了……我要早知道你这么放不下他,当初那一枪我就该瞄准他的脑袋!”
“我叫你闭嘴!”
桑吉斯猛地伸手,一把揪住白夜隼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掼在舷墙上。白夜隼的后背撞上金属栏杆,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但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
他只是看着桑吉斯,一双黑眸里满是不甘。
“你打啊。”
白夜隼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穿透力,“反正你也就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舍得动手。”
桑吉斯的手指僵住了。
“你不敢承认吗?”白夜隼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对我永远都这么狠心。你要是真的清醒,为什么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下?”
海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桑吉斯揪着白夜隼领口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后退了一步,收回了手,浑身的感官都在叫嚣着,有什么不对劲,可他彼时无法确认这种异样。
“……你不懂。”
他顿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偏开头盯着海面。
“我不懂?”白夜隼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苦涩,“我是不懂。我不懂一个人到底要有多大的魅力,才能让你在一而再再而三被背叛之后,还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心软。”
不知是被戳穿还是什么别的,无边的恼怒让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桑吉斯再次陷入狂躁,下意识向白夜隼狠狠砸出一拳。
“砰——”
白夜隼被砸飞出去,捂着腹部止不住的哀嚎。
而与此同时,随着他坠落的身影,世界也在那一瞬间倾斜。
巨大的爆炸声从船身中部炸开。火光冲天,碎片横飞,整艘船像被一只巨手从海面上掀了起来。警报声,金属断裂的巨响在桑吉斯的耳边炸成一团。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爆炸的气浪把白夜隼掀飞出去的瞬间,桑吉斯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人推开,用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碎片。
然后,一块船板砸在了他的后脖颈。
剧痛像闪电一样劈过后颈。
身体失去了控制,他独自坠入了冰冷的海中。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领口。
冰冷的感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他的四肢在瞬间变得沉重无比。一块船的碎片擦过他的额角,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海里,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晕开一抹暗红。
意识开始涣散。海水从四面八方把他往下拽。他感到自己在下沉,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咕嘟咕嘟,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进了水里。
海面上的爆炸似乎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黑。海水的黑,夜的黑,还有意识深处那片越来越深的、安静的黑。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爆炸声,呼喊声,海浪声,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过往前半生的一切都如同流水般划过桑吉斯的大脑,走马观花眨眼瞬失。
最后,留下来的,是一双黄色的眼睛。
固执、明亮、又湿润。
就那么看着他。
桑吉斯闭上眼睛,想忘掉它,可那双眼睛越来越清晰。隔着无尽黑暗,仍旧固执地望着他。
桑吉斯的手指在海水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胸口传来最后一阵剧烈的疼痛,远比后颈的伤口来得更痛。
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白夜隼说得一点没错。
他确实没放下过过去,也无法抹去那个人曾经做过的一切。他可以恨萨可旦,可以不再见他,可以把过去的一切全部埋葬。可他没有办法把那个曾经爱过萨可旦的自己也一起杀死。
这让他感到绝望,尤其是在临死前。
当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偏偏是你。”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