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看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了。桑吉斯在房间里独自辗转反侧，饥肠辘辘怎么都睡不着。

两个小时过去，楼下没什么动静，静悄悄的。

他翻身起来，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从二楼走下去。

客厅的灯都关了，只有厨房和洗手间还亮着微弱的柔光。

他去哪儿了？

桑吉斯心一紧，噔噔几步跳下最后几阶台阶，赫然看到大门开着，凛冽的寒风不断灌入屋内。

走了吗？

桑吉斯脑袋里那根线轰地崩裂，强烈的不安和恐惧笼罩他。

为什么又走了？

因为那一耳光？

凭什么？

只不过是个耳光而已，不及他对自己做的万分之一！

可为什么这样不安呢？

桑吉斯的呼吸粗重起来，不受控地大吸气，冷风刮过喉道，痛极了。

“你又去哪儿了…为什么又走了…”

桑吉斯的声音劈了，在空荡的客厅里炸开，“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耍我！”

他失控地冲到门边，对着外面浓墨般的夜色怒吼：“快给我回来啊！不是都他妈说了…出去会死掉的……”

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崩溃的呜咽。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框，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用力地捂住脑袋，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脏那里传来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为什么就不能……就不能……”

就不能好好留下来，好好听他的话，不去做那些事吗？

就不能，说爱他就说话算话吗？

桑吉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痛苦，明明从医院醒来，从家人的墓前离开，他都下定决心，绝不再留恋。

温经也说，白夜隼也说，尼约卡也说。

他们都说，桑吉斯清醒点吧，萨可旦根本不爱你。

可他不信。

爱或不爱，只有处于风暴中心的人能察觉。

他们说，是因为不爱，所以才会这样对他。

桑吉斯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萨可旦是有苦衷，他不是不爱，是太爱。

可现在，他还能这样骗人吗？

如果萨可旦真的爱他，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

“吱呀。”

思绪纷杂之际，身后传来另一扇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桑吉斯回头去看，几乎又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不是，萨可旦真的没走。

男人高大笔挺的身体倚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微微歪着头，澄亮的黄眸带着微妙兴奋的神情看着他。

他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还在，半张脸微微肿起来，鼻梁下方和嘴唇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擦净的、暗红色的血迹，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桑吉斯，你不想我走吗？你，还担心我吗？”

他小心翼翼的询问，鼻腔里的血让他说话有些闷塞，但语调却微微上扬，是以往撒娇时惯用的。

桑吉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眶浮起的湿意还未干，惊骇的表情来不及收回，和失而复得的虚脱交织在一起。

他偏头避开那视线，理了理情绪，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干巴巴问：“你、你没走？为什么开着大门？”

“你不是嫌我的血恶心吗？”

萨可旦抬手用纸擦去仍在不断流出的鼻血，还是止不住，最终只能妥协将纸塞进去。

“好久没被你这么不留情打了，都不适应了，血止不住，我去洗洗，顺便把沾了血的纸扔出去。门…就没关严。”

“我……”

桑吉斯微讪，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样子被萨可旦看个一清二楚，羞愤不已，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无法平静的情绪而踉跄了一下。

萨可旦几步上前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扶正，熟稔地往怀里带了带。

“你真的担心我，不想我走是不是？你舍不得我？”

萨可旦的声音贴近，与试图脱身的桑吉斯平视。夜晚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让桑吉斯心慌。

“我留在这儿…你不嫌我恶心了？”

“放开！”

桑吉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动手臂，想挣脱他的钳制。可萨可旦抓得很紧，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夜色的微凉，轻轻碰触到了桑吉斯脖颈上缠绕的绷带边缘。

“还痛不痛？”

萨可旦的声音低了下去，令人心悸的温柔和愧疚从眼睛里漫出来。他的指尖很轻，微微颤抖着，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隔着绷带，那种湿滑的窒息感瞬间传来，窒息的剧痛让皮肤下尚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的隐痛。

桑吉斯挥拳出击，砸在萨可旦胸口逃开了他的触碰。

为什么？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前一刻还想置他于死地，几乎把他掐死，现在却又摆出这幅深情款款、心疼愧疚的模样来碰他问他痛不痛？！

谁会对一个自己要杀的人万般留情？谁会在施暴后露出这样痛苦不舍的表情？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这种反复无常、若即若离、一边伤害一边示弱的加害者姿态，只让桑吉斯感到无比的荒谬。

“别碰我！”

萨可旦被击中，往后跌了几步，两只手在空中错开。

桑吉斯的指尖，划过了一处冰冷坚硬的凸起。

是戒指。

萨可旦无名指上，那枚被他调换后，刻着雪花纹样属于桑吉斯的戒指。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萨可旦被甩开的手，指尖也无意识地擦过了桑吉斯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胸口传来的剧痛让萨可旦弯下腰，好半晌缓不过来，却又因为什么空缺了，他挣扎着抬头，借着门外的光去看桑吉斯的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本该有另一枚戒指的位置，此刻只有一圈因为长期佩戴而留下的、颜色稍浅的戒痕。

左手，没有。

右手，也没有。

他不受控地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不知痛。

他低下头，散落的浅金色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萨可旦哭了。

“……你把它……” 他开口，断断续续边哭边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丢掉了？”

泪水和塞在鼻腔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混在脸上，萨可旦狼狈不堪，死死盯在桑吉斯脸上，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和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的绝望。

“你怎么能……把它都丢了呢？”

他歇斯底里地质问，又在下一秒捂住脸像孩提般哭闹不止，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桑吉斯控诉，“连我…连我都还……还带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