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和汹涌的泪水震得后退了两步,手下意识摸上裤子,戒指就在兜里。
他怎么会…舍得真丢掉?
可纵有千般万般舍不得,他也没办法再戴上那只会让人痛苦的东西了。
萨可旦还在无休止的哭泣,似乎要把灵魂都哭出来,毫无体面的嘶哑吼叫,不断吐露语序颠倒的话。
桑吉斯实在看不下去,嘴唇嗫嚅手也抬起来,他几乎要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了。
不,别再心软了。
他几步走到柜子边,动作粗鲁地翻出几只强效凝血剂,又走回来蹲在萨可旦面前,“快打,别死在我家里。”
萨可旦不回答,还是捂着脸胡乱说什么听不懂的话。
桑吉斯被他哭到抽噎颤动的身体,和愈发汹涌流出的鼻血激得眼眶发热。
为什么总这样呢?
看着他哭红的双眼,被汗湿的发丝沾在额前,朦胧中咬着下唇哪怕出血了都不松牙。
为什么总这么倔,犯了错就撒泼,哪能次次都这样让人心软?
桑吉斯抓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松开牙关,嘴唇已经被尖牙咬的不成样子,那样柔软漂亮的唇瓣,血淋淋的。
“听话,你失血太多了,先打凝血剂。”
他拔去针剂的针帽,排出空气,抓住萨可旦的头发逼他仰头露出脖子,迅速打入。
萨可旦闷哼一声,眼泪还在流,却不挣扎了,只盯着桑吉斯咬紧牙关。
两针下去,鼻血止住了些,桑吉斯松了口气,拇指按在他受伤的嘴唇上,心疼从紧皱的眉头跑出来,竟下意识开了口:“怎么咬成这样……”
才说完,他就立马回神,松开手,恢复冷漠。
“我说过了,想活着,你就乖乖留在这儿,别再想着跑出去,到时候怎么死的但不知道。”
萨可旦坐在地上低低地笑,他抹了把下巴上的血,自嘲笑道:“活?桑吉斯,我还能活多久?”
桑吉斯没说话,身心俱疲。
萨可旦却继续说,摇摇晃晃往前爬,“那天晚上,我就该把你掐死,真的掐死。看着你咽气,然后我就死在你旁边。我们一起死,烂在一起,化成灰混在一起……那样多好?嗯?那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
“你想死就自己去死!别拉着我!”
桑吉斯推开他,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萨可旦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旁边的矮柜上,他闷哼一声,似乎撞到了伤口,脸色瞬间白得透明,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冷汗。
他望向桑吉斯,双唇嗫嚅,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带着穷途末路般的绝望,一字一句地问:“桑吉斯……你真的,不爱我了,是不是?”
爱?这个字眼从萨可旦嘴里问出来,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荒谬,如此讽刺。
“爱?” 桑吉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尊严,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反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你有脸……跟我提爱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腿在发软,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你爱我吗?”
“什么叫爱?你做的叫爱吗?”他指着自己的脖子,声嘶力竭,“萨可旦,你所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值得我继续爱你?!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还在乎我爱不爱你吗?!”
“在你眼里……我永远是错的,是不是?”
萨可旦喃喃着,眼神涣散,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旋涡,“我做什么……都永远比不上你那对青梅竹马,比不上未联,比不上你的责任,你的兄弟…你永远不会真的信任我,你的心永远不会偏向我…”
桑吉斯被他这番言论气得脑袋嗡嗡直响,抬手又是一耳光。
“对!比不上!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萨可旦捂着脸,眼里的疯狂和下唇淌出的血迹都都在诉说恨意。
是恨,强烈真挚的恨。
“我真该掐死你。”
他咬着牙,再次重复,“我真该掐死你,看着你的脸在我手里变紫,看着你的眼睛失去神采,看着你停止挣扎,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只有那时候你眼里,心里才会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后悔了。”
萨可旦低下头,将神色掩藏,那浓烈的恨再次消散变成缱绻的爱,“我后悔了,我松开手,我拼命抱着你,想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求你活过来,哪怕用我的命换,我真的愿意!”
他捂住脸,再次抽噎起来,“你还是那么心软…我求你什么你都会答应,我靠在你怀里,听到你的心跳声……很弱,很慢,但它在跳……桑吉斯,你相信吗?没有比那更美的声音了……没有了……”
他放下手,露出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淹没的脸,望着桑吉斯祈求道:“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爱到怕你离开,怕你不要我,怕你眼里有别人……我只是想你……也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的忏悔,他的痛苦,他的绝望的爱意,如同最汹涌的潮水,试图将桑吉斯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桑吉斯几乎要心软,几乎要相信,几乎要冲过去。
可他的脚钉在原地,始终迈不出去。
萨可旦,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怎么相信一个计划周密,企图将勾结罪名安在自己头上的人?
“为什么?”
桑吉斯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带上哽咽,苍白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
萨可旦似乎不明白,蜷缩在原地看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计划那些?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告诉我你的苦衷,哪怕只有一点原因好让我有借口可以原谅你。
“因为,我爱你啊……”
萨可旦咯咯笑起来,眉头却紧蹙着化不开满目悲哀。
“呵……”
听到这个回答,桑吉斯的肩膀松懈下去,他垂眸看向萨可旦,沉声道:“萨可旦,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的爱太可怕了,你根本不配,也不值得被任何人爱。”
话落,他不再看萨可旦的反应,淡淡关门上锁,再次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才被暖起来的床因为这短暂的离开再次冷却,桑吉斯缩紧身体却依然冷得发抖。
怎么会这么冷呢?
他摇摇头,跌跌撞撞裹着被子下床,用力捶打脑袋,试图把彻骨的冷从脑袋里驱逐出去。
可没用,砸累了,手也痛,头也痛,心更痛,痛到麻木。
不该说那些话的……
桑吉斯叹口气,看向角落被医用布条和透明胶带反复缠绕了好几层的小方盒子。
他颤抖着爬了过去,一点点,小心翼翼缓慢地,撕开那些粗糙的胶带,解开那些缠绕的布条。
布条和胶带散落一地,盒子打开,露出一个布艺娃娃。
桑吉斯想起萨可旦把娃娃放进他手心时,那双眼睛多么迷人,他说:“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只是妈妈的念想…但,但我想把我的好运,我的平安,也分给你。”
从医院搬回家里之后,桑吉斯夜夜噩梦,无法入睡。每次惊醒,冷汗淋漓,心跳如鼓,身边空落落的。
他只能攥着这个娃娃,勉强从梦魇中挣脱,获得片刻虚弱的安宁。
可天一亮,当清醒的理智回笼,他就会无比痛恨这样软弱、这样依赖一个可笑娃娃的自己。
于是又会发狠般将娃娃塞回盒子,用能找到的最结实的布条和胶带,一层层缠紧,封死,仿佛要将那段不堪的依赖和软弱也一起封印。
然后下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再次循环。
如此反复,几乎成了一种自我折磨的诅咒。
桑吉斯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捏捏娃娃的小手,又理理娃娃的衣服,最终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娃娃和膝盖之间,艰难喘息。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总要让我疼成这样?明明你说你爱我,可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你可恶的谎言……
我想抱着你,却只能抓住空气,你离我这么远,却又近得像要把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