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这一次无比明确。

桑吉斯深吸一口气，抹干净脸上狼狈的水迹，缓缓扭过头去。

萨可旦就站在几步开外，倚着一棵光秃老树的树干，天边最后一缕晚霞给他浅金色的发丝和勾人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虚幻非人的暖色光晕。

嘴角勾起，轻柔笑着，那双总是盛着各种浓烈情绪的浅色眼睛，此刻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要满溢出来的缱绻爱恋。

桑吉斯几乎要迷醉在那笑容中，鼻尖耸动却有一丝血腥味传来。

不。

清醒点。

桑吉斯粗暴地掐灭心底那丝可悲的悸动，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令人心碎的脸上移开，冷漠地转回头，盯着前方地面上一片枯死的草叶。

他收紧抓着冰冷铁链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不堪一击的冷漠假面。

身后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响起脚步声，他的气息愈发靠近，桑吉斯甚至能闻到熟悉的花香混杂着更多的血腥气。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缱绻的语调懒洋洋的，似乎很委屈，已经贴在了桑吉斯身边。

太近了。

身体的反应显然比大脑更快，眨眼间桑吉斯便迅速跳离秋千远远躲开。

萨可旦的脸白了一点，在余晖完全落尽的夜空中不太明显，只是那只想要触碰桑吉斯脖颈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我来，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现在看到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那点虚幻的温柔也散去了。

“我这就走。”

走？

怎么能再放你走？

桑吉斯一把抓住了他转身欲走时扬起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下微微的潮湿，萨可旦的腕骨清晰得硌手。

手腕的主人明显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

桑吉斯也像被自己这突兀的举动惊住了，迅速松了手。他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别躲了，和我回去。”

萨可旦惊诧回头，浅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绝无可能的话语。

但那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迅速被了然代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好啊。”

没有问回哪里，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质疑，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仿佛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暮色渐浓、灯火初上的基地边缘。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无法触及，却又无法忽视对方存在的范围。

夜风更冷，卷着尘土和枯叶。

这条路走了多少遍，在哪个路口接过吻，在哪个拐角牵过手，又在哪个小巷紧紧相拥，他们都记得无比清楚。

而如今，却只能永远隔着迷雾般的屏障，再无法触碰。

萨可旦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试图用闲聊般随意的语气试探地问：“不回护卫队的宿舍吗？”

不去那个吃人的、有温经的、狭小逼仄的屋子吗？

哪怕我那样对你，你也还愿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这话落在桑吉斯耳中却是另一种意思，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那一夜发生的一切被本人提起，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桑吉斯脸上。

你没有自尊吗？哪怕这样对你，你也逆来顺受任人宰割吗？

他停下脚步捏紧了拳头，声音冰冷刺骨，厌恶地吼道：“都是血。恶心得要命。”

萨可旦似乎没想到桑吉斯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金色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再抬起时，眼底只剩下死灰一片的平静，和彻底放弃挣扎般的疲惫。

一路走回旧屋，大门打开还是离开时的模样，一切如常。

桑吉斯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陈旧的客厅。萨可旦跟着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他脱下那件沾着夜露和寒气的外套，熟练地搭在门边的衣架上。

内里的浅色衣服露出来，刺眼的红落在桑吉斯眼里，萨可旦小腹处竟不断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盯着那片血迹，不自觉哑声问：“伤怎么来的？”

萨可旦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伤，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地自言自语道：“又崩开了啊……”

抬手脱去里衣，萨可旦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了桑吉斯，说是回答，却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