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手术室!”
病床被推走,另一个护士则上下打量了一下萨可旦,这张英俊但明显带着异域特征的面孔,凌乱的衣着,身上甚至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情欲气味。
厌恶和鄙夷几乎不加掩饰地出现在护士脸上。
未联和NW的世俗观念不同,男性同性恋者在未联不仅是违反主流道德观的“变态”,更是被未联医学界严厉警告的危险行为。
男性凝血障碍患者之间的性行为极易导致难以控制的内出血,这是对生命健康的极度不负责任。
“跟我来登记信息。”
萨可旦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桑吉斯身上,顾不上理会护士的态度。他快速填写着表格,手指因为焦急而写得歪歪扭扭。在填写“与患者关系”一栏时,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写下了“舅侄”。
护士接过表格,看到那一栏,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冲出来。“你你……你先去那边等着,医生检查后会有通知。”
走廊空荡,萨可旦坐立难安,手上沾了血像渗进了皮/肉里,烙得发痛。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萨可旦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畜生。”
他抬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巴掌毫不留情,却没办法让他的痛苦减轻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板。
“张明的家属?”
萨可旦差点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马上走过去,“我是,他怎么样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萨可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谴责:“病人急性直肠撕裂伴活动性出血,失血量估计在800毫升左右,伴有感染和高热,体温40.2度。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止血和抗感染治疗,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住院观察。”
她顿了顿,盯着萨可旦问:“我看信息登记他是你舅舅?”
萨可旦点点头,目光有些闪躲。
医生没察觉他的异样,语气严厉道:“那你也该管好他,你们这些年轻人,简直胡闹!不知道男性异人有凝血障碍吗?还进行这种高危性行为!而且病人身上有多处陈旧伤未愈,怎么能做这种事?做了这种事还要被侄子送医院,真是……”
她似乎想还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简直是拿生命当儿戏!我们已经备案了,这种涉及严重人身伤害的情况,一旦有下一次,检查庭会介入调查的,和他做这种事的人呢?”
“……”
萨可旦不知道说什么,嘴唇翕动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医生最终也没再问下去,略带怜悯地瞧了他一眼,“你也别太担心,你舅舅不会有危险的,以后也别让你舅舅和那人联系了,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好……”
处理完一切已经是深夜了,隔离观察室的玻璃窗外,萨可旦终于看到了桑吉斯。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器,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眉头皱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如当初从感染区救回来后一样。
明明说过不会再让他受伤了,明明说过会爱他保护他一辈子的,明明一切都往好走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他强行逼退。
他不能哭,没有资格哭。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自己。
一夜未眠,萨可旦一直等到到早晨,桑吉斯的情况完全稳定搬去普通病房后,萨可旦才终于再能触碰到他。
他打来温水,用棉签小心地润湿桑吉斯干裂的嘴唇,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虚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每一下触碰,都带着无尽的悔意和小心翼翼。
你早干嘛去了?
萨可旦看着眉头紧蹙,无意识地发出细弱的,带着痛楚呻吟的桑吉斯,一颗心被掰开揉碎了。
“…别走,萨可旦……好疼,好疼啊……”
破碎的呓语从他毫无血色的唇瓣吐露,模糊不清,却像最锋利的针,刺进萨可旦的耳膜。
“我在这里,我不走,我在这里…对不起…”萨可旦俯身,在他耳边不断地、低低地重复,用自己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他无意识挥动的手,直到那呻吟渐渐平息,桑吉斯又沉入昏睡。
这一觉整整睡到了第二天正午,萨可旦半步不离的守在这儿,眼底的乌青重的吓人,青色的胡渣也冒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桑吉斯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视线蒙着一层虚弱的雾霭,过了好几秒,对上了萨可旦布满血丝、写满紧张和悔恨的眼睛。
四目相对。
桑吉斯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才从昏沉和剧痛中找回神智,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的灼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动,别说话。”
萨可旦立刻开口,抬手按响了呼叫铃,然后迅速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用棉签沾湿,轻轻润湿桑吉斯的嘴唇。
冰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桑吉斯极其轻微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萨可旦的脸。
好在,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厌恶恐惧和痛苦,萨可旦胆战心惊咬紧下唇,企图用忙碌的动作来延缓时间。
但桑吉斯握住了他的手。
“萨可旦,我好饿,你吃饭了吗?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语气温润,甚至拉着萨可旦的手还轻轻晃了晃,桑吉斯竟然罕见地在冲他撒娇。
萨可旦登时就落泪了,他握紧桑吉斯的手贴在脸边,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流。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我不是东西,明知道你的伤……我,对不起……”
桑吉斯用指腹拭去他的泪,笑了笑,“没事的,真的没关系,别哭了,脸都要哭花了。我真的饿了,给我买点小笼包吃好不好?我还要喝小馄饨汤。”
“好……我马上就来。”
萨可旦胡乱摸了两把眼泪,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桑吉斯的手,朝外走去。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桑吉斯的笑意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慢慢淡了下去。
他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带着退烧后的虚汗。刚才那点故意挤出来的撒娇神情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回海底,只剩下一片空旷的疲惫。
他抬起手,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的青紫,视线顺着手背往下滑,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是萨可旦给他的求婚戒指。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一种从心口往外扩散的冷冻得他浑身僵硬,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才低声呢喃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你以前,舍不得这么对我的,为什么,变了呢……”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白的晃眼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