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鸣端心不在焉了两天,周三郁绪看不过眼,趁着大课间跑操时,两人缀在队尾,他把电影院里范榕说的话,以及元旦晚会顾议交代的事情挑拣着对谢鸣端说了一遍。
谢鸣端听完后没什么表情,沉默好半晌,才轻轻拉了下郁绪的手,低声道:“……我不知道这些,但我不觉得顾议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他可以向老师反应,也可以报警,那些都不是他折磨他的理由。”
诚然做错事的人需要得到惩罚,可那不能建立在侮辱人格上。
至于范榕……
谢鸣端皱眉:“如果不是他告诉你,你又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范榕喜欢顾议,我觉得顾议本人都不清楚这回事。你可能不清楚具体细节,是上学期有次周末关逸凡约我们几个出去玩,去了以后我们才知道是顾议用他做局,那狗东西带人把我们围了,并不是只针对范榕。”
郁绪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受伤严重吗?”
“还好。傻子才一挑十,看情况不对我们直接分头跑了。”
谢鸣端其实对那次围追堵截心有余悸,顾议不知从哪认识一帮闲散社会人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不说,甩棍和管制刀具等凶器也一应俱全。而他毕竟只是一介普通高中生,慌不择路逃跑后,只敢在劫后余生里默默复盘:如果自己真受伤了,就让家里的大律师告到顾议倾家荡产。
“不过当时范榕被抓住了,那帮人打得很凶。”谢鸣端回忆情形,想起见血的一幕,胳膊应激般抖了一下,“我报了警,顾议跑了,警察只抓住几个流氓。可那地方没有监控,虽然范榕住院了,但不构成轻伤,不过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当时是判了两个人的。”
“范榕的爸爸来学校找过好几次,我们也作证是顾议威胁关逸凡骗我们出去,但顾议咬死不认,甚至……唉,关逸凡甚至说,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只是为了让顾议背黑锅被处分。要不是敏华替我担保,警察也没找我和那些混混有过联系的证据,我妈又是律师,不然我真是没招。”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范榕家给他办了转学,关逸凡退了一届,梁宇琛也不让我再多管关逸凡的事,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相处着。”
郁绪这才知道,原来梁宇琛曾说关逸凡背叛过谢鸣端,用的是这样令人伤心的方式。
和他一样。
但他的小鸣很幸运,没有同他一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班长是个好人。”郁绪眼神柔和,看向前排呵欠连天、跑步姿势宛若丧尸的梁宇琛,轻声道,“他怕你再受到伤害,但不怕自己受伤。”
梁宇琛仿佛恨死了关逸凡,不让谢鸣端管,也不许班瞳参与,却仍然愿意在对方被欺侮时帮他一把。那天厕所里的人同样很多,如果郁绪并未推开那扇门,一切故事都会不同。
谢鸣端也看向那个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要不说他是班长呢。”
没等继续话题,斜后方传来悠闲中带着威胁的话语:“跑操还能唠一路,再大点声,让我也听听你们说什么。”
郁绪闭上嘴,谢鸣端条件反射缩了缩脖子。
董良真乃神人,一中跑操速度虽然不快,但他一把干瘦的老骨头,西北风一吹就散架的模样竟然能跟上,实在令人佩服。
见他俩装死,董良逼问:“说啊。”
郁绪干脆坦白:“关逸凡下周转学,我们想晚自习请假去医院看他。”
董良对别的学生没什么印象,疑惑:“谁?”
郁绪提醒:“就上次在政教处不说话那个……”
董良稍微想起来了。
他此前并不关注学生间这些冲突,董老师执教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心如止水,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但武敏华显然还存有某些天真幻想。
后来闲聊时董良顺嘴问过一两句,才得知他班为数不多有望冲击重本的同学原来还和市状元预备役有过如此复杂的一段过往。
董良看看郁绪,又看看谢鸣端。
谢鸣端眼神闪躲,根本没把郁绪的请假当回事,显然在盘算晚自习翻哪堵墙。
董良瞪了他一眼,说:“下午大课间来找我拿假条。”
谢鸣端眼神一凝:“!”
晚上,谢鸣端拎着果篮站在人民医院大厅等电梯时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董良还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一直受到偏爱的郁绪却觉得董良一直都很通情达理。
“不,你还是不了解老董的为人。他真的很邪恶,昨天我才听老秦说,老董可能混在学校大群里卧底。”
郁绪沉默片刻,觉得以董老师的年纪,操作难度可能有些大,他纠正道:“我觉得,卧底的应该是武主任才对吧。”
谢鸣端悚然:“那更恐怖了。”
“而且董老师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郁绪分析道,“你期末但凡下降1分,大概都会付出代价吧。”
谢鸣端:“……”
“你这么淡定,难道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
郁绪疑惑:“你是在问上次全年纪排倒数第47的我吗?”
“……”
小鸣愣住,小鸣释然。
关逸凡在骨科住院部,病房在走廊倒数第二间。
同房间的病友是位年近九十、刚做完腰椎微创手术的老爷爷,儿子陪护,正蹲在地上用笔电处理工作。老年人耳背,眼也花,玩不来智能电器,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迷迷糊糊的睡,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开关门惊动了他,他只是看眼来人,很快又闭上了眼。
老人儿子从床边探出头,见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起身将床帘拉住了。
关逸凡戴着耳机,正在看西班牙小说《隐形人》,神情轻松。
或许不以为有人会来看望自己,男生并未抬头,直到谢鸣端将果篮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关逸凡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才诧异的仰起脸,对上郁绪淡然的目光。
关逸凡脸色猛地变了,警惕的看着他。
郁绪站在床边,抬手摘下他的耳机,指了指谢鸣端:“他买的水果。”
谢鸣端毫无芥蒂的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干脆买了个果篮,先给你洗个苹果吃?”
关逸凡安静好半天,确定他们不是来秋后算账的,才低语道:“……不用。”
谢鸣端并不见外,拖过来椅子,坐在床边打量他打石膏的腿:“被那狗日的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