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惊呼,脚踝传来一阵剧痛,顾寒漪跌坐在地。
“寒漪。”路明铮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
青年浓黑的眼睫被雨水沾湿,挂着细碎的水珠,苍白的唇瓣上还有好几个齿印。
长街上四下无人,倾盆大雨在周围泛起白茫茫的水雾。顾寒漪并未说话,只捂着脸低声啜泣,单薄的肩膀在雨中不住起伏。
许是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太过惹人怜爱,路明铮拨开她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别哭了,方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顾寒漪抽噎着抬起泪眼。
雨水冲刷过的面容素净剔透,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路明铮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少女的下颌,低头吻上了那红肿而冰凉的唇。
良久,他喘息着松开了她。
顾寒漪没有再哭,脸上漾起一丝羞怯,她低下头,小声问:“你方才说……要娶我,要对我负责,可是真的?”
气氛骤然凝固,雨水在两人之间倾泻,密集的水柱模糊了青年眼底的挣扎。
“当然。”他僵硬地滚了滚喉结,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直垂头的少女,终于缓缓抬眸,绽出笑颜。她被他打横抱起,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之中。
兰照没忍住,叹了口气,改变,就此开始。
雨夜过后,一切像是开了十倍速一般。没过多久,路家派人上门提亲,消息传开,顾夫人洛音勃然大怒。
“你怎如此不知廉耻,那是你姐姐的男人,你竟与他厮混在一起,这成何体统,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要嫁他,今后就别想再踏进顾家大门。”
兰照知道,顾惜音将路明铮与顾倾城的恋情告知了家里人。
顾寒漪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咬紧牙关不松口,洛音觉得丢人,将她关了起来。
路明铮听闻此事,来到东宁要人,他对顾寒漪说:“没关系,她们不要你,我要你。跟我去北渊吧,以后北渊就是你的家。”
“好。”
少女含羞带笑,孤身一人去了陌生的北渊之境。
很快,大婚那日到了。北渊张灯结彩,路明铮的母亲周夫人宴请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
兰照能感受到,顾寒漪心中又欢喜又惶恐,她身披嫁衣,头戴凤冠,在无数艳羡的目光下,不住朝门口望去。
她想看到顾家人身影,她希望能得到家人的祝福。
可一直到吉时将近,顾家的席位上始终空无一人。
“寒漪。”婚礼即将开始,顾倾城终于姗姗来迟,“新婚快乐。”
“长姐,”顾寒漪激动地抱住来人,眼中沁出泪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吉时到——”
礼炮骤响,喜乐喧天,喜娘扶着新娘,踏上红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顾寒漪听着耳边宾客的喧闹声,心中被巨大的欢喜填满。她以为终于能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以为终于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她的新郎,没有与她夫妻对拜。
路明铮穿着大红喜服,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双眼却越过她的肩头,盯着席中另一人。
顾寒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在看顾倾城。
他对长姐余情未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倾城惊慌失措,几乎是转身就跑。
“倾城!”她的新郎、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娶她的男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满堂宾客哗然。
“明铮!”她慌忙伸手去拉,指尖却与对方的大红衣袖擦身而过。
她拨开额前垂落的珠穗,也要追出去,被周夫人一把拦住:“孩子别去,若连你也走了,这婚礼要如何收场,你回来,我叫人把明铮找回来。”
顾寒漪被侍女半拖半劝送回了新房。
她望着墙上大红的喜字,从正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从高朋满座等到空无一人。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直至双目疼痛难忍,再也流不出泪来。
她没有等回她的“丈夫”,没有等来那个说北渊就是你家的男子。
她疲惫地躺在鸳鸯并蒂莲喜被上,只觉得这场盛大的婚礼,就如同自己的人生一样,荒唐可笑至极。
第二日晌午,路明铮终于回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寒漪师姐,对不起,我不能娶你。我是喜欢你,但我最爱之人一直都是倾城。若就此娶了你,我会后悔一辈子。那日在客栈,我们并未铸成大错,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你若是要怪我、恨我,我都可以接受,但求你别迁怒倾城,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她无关。”
她平静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想哭,眼泪早已干涸;想笑,可她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正被所有人添油加醋、津津乐道的笑话。
顾倾城后来也赶了回来,她抱着她,眼眶通红,不住道歉。
“寒漪,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看他不对劲,想着赶紧离开才不会搅了你的婚礼。我真不知道他会追出来,更不知道他会悔婚,真的,若早知如此,我不会来北渊。寒漪,你不要不说话,你这样我很担心。父亲今早得知消息,特地传音问我你的情况,他让我带你回家,母亲那边气已经消了,回去不会有问题了。我们回家,回家好不好?”
家?
顾寒漪唇角微微勾起。
她哪来的家?
东宁顾家不是她的家,长虹宗不是她的家,北渊路家更不是她的家。
她从来就没有家。
她不想回去,可她无处可去。
她太弱小了,灵脉破碎,无法修炼,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根本无法独立生活。
她最后还是回到了东宁。
“哟,那不是私奔被退货的二小姐吗?怎么还有脸回来。”她听到家仆私底下如是说。
“呀,路家不要的残花败柳,还敢出现在长虹宗,我要是她,早一剑自尽了。”她听到同门这般嘲笑她。
对于这些冷嘲热讽,顾寒漪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了从前的难过。
都笑话她是吗?
没关系。
她会让所有害她、辱她、轻贱她之人,通通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们后悔曾经的选择。
蚀骨的仇恨如藤蔓蔓延,从心脏延伸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将整具身躯撕成碎片,兰照捂住胸口,猛地睁开眼。
窗外,晨曦划破夜幕,一缕阳光落在枕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