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出了梦渊，又当如何？柳依那澄净的魂魄，终究无法脱离玉净瓶而独存。梦渊则像是一个巨大的玉净瓶，虽是困住了柳依，却亦是能够护佑她的神魂不被外界所污染。

龙息这次倒是误打误撞地赌对了，封印他的记忆，反而会激发尹轻尘心底的抗争之气，现下这般倒是莫名捋顺了他的逆鳞，让他宁愿留在这里假装在沉睡。

颠覆和掌控于尹轻尘而言，太过简单，毫无意思可言，他更喜欢和柳依赖在这方寸之地，厮混每一日。

不过柳依并非那般好糊弄，她日渐警觉，每日醒来，见尹轻尘卧于身侧，便满心迷茫与困惑：轻尘怎会一直在此？他不是已去灵山习学了吗？怎还未出发？

埋藏在柳依识海深处的记忆，和幻境里发生的情况偏差过大，她的头痛越发剧烈起来，似乎她的识海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中挖开一般疼痛难忍。

柳依备受折磨的惨状，瞬间将尹轻尘所稀罕的惬意生活打得支离破碎。

好在，刚打瞌睡便有人送来枕头，时机刚刚好，普陀山的子弟携玉净瓶顺抵灵山。灵山处的看门罗汉，想是早已得了指示，亦不多问，只行了佛礼，便双手接过玉净瓶，往内山而去。

普陀山供奉玉净瓶的子弟们与柳依相处已久，过往闲谈无数，此刻心中极为不舍，只徘徊在灵山脚下，迟迟不愿归去。可惜连一句道别都无法传达了，一路上无论她们如何去唤，柳依都不做应答。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会如此里外不通。

或许终究是缘法已尽，众子弟只得发出一声长叹，纷纷踏上归途。

这般里外不通的术法，到了如来佛祖面前，倒是成了儿戏一般。如来的佛音突然直抵尹轻尘的识海：“无尘，你醒了。”

尹轻尘极是不喜“无尘”这个法号，只淡淡回应：“嗯，已是识破你的把戏。”

如来立时朗声大笑，六十般法音轮番在尹轻尘的识海之内盘桓。

尹轻尘却岿然不动，并未被任何法音所扰乱。

如来朗笑之声慢慢止了下来，不无遗憾地说道：“无尘，如今乃是你求仁得仁的局面，怎又心生不满？你可还记得我同你所讲，不论你追求的是什么，你终归会处在巨大的不满之中，你的根由便是混沌和污浊，永远无有满溢。”

尹轻尘轻嗤一声：“所以你来，就是为说这个？我若当真满溢了，你还能稳坐灵山？”

如来波澜不惊，只继续劝道：“你若当真满溢了，首当其冲要遭殃的便是你的身畔之处了，届时第一个崩溃的怕亦是你自己。昔日过往，历历在目，想必你永生不曾忘却。我诱你安于一隅，也是一片慈悲心肠。”

“可她在这里过得并不好，始终在遭罪。”

“那亦是你所赐。洁白莲花，根必遭污泥侵蚀。除非将白莲从污泥中救出，彻底远离，否则只能与污泥共浊，承受其中酸楚。”

被形容为污泥的尹轻尘，默然不语，他何尝不想做朵白莲，伴在柳依身畔？可惜，尹轻尘无法离开他自己，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将柳依的四周都染黑，然后拉她落入污泥中来陪伴他。

这是一场无解的困局，除非尹轻尘自己放弃，再不出现。柳依的生活，方能回归平静。如来真正想要诱使的，并不是让他蜗居在梦渊里，而是利用柳依的痛苦，逼迫他去自行选择安然沉睡。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极好。

如来不再逼迫，佛音渐行渐远，最后道：“无尘，从来都是如此，一切皆凭你心意而延展。”

如来离去后，尹轻尘久久凝望着昏迷不醒的柳依。曾几何时，他惯于做柳依生命的旁观者，然心念一动之际，他破界而出，却将周遭尽数化为齑粉。

纵是玉净瓶，亦或是灵山，皆难长久承载尹轻尘。他乃混沌化身，所在之处，终为混沌吞噬。

尹轻尘手指轻抚柳依，极是不舍，轻声叹道：“依依，你可知这世间荒诞？所谓的外面，于这梦渊的界内并无多大差异，梦醒梦散，不过如此。你我同留此处，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