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娘娘轻抬指尖，隔空一点玉净瓶，喝令道：“招！”她口中虽言仅召那朵红莲，心底实则令出召唤的，却是整朵并蒂莲。

玉净瓶内的整朵并蒂莲，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尹轻尘稳坐于黑莲之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深知观音并非易与之辈，可他亦非轻易可折之人，以观音之手段，绝难操控于他。就连无道栖身的那朵红莲，即便其神魂未出，亦非观音所能摆布之物。

果然，并蒂莲在剧烈震颤后，渐归宁静，毫无被连根拔起之象。

观音娘娘指尖的令牌缓缓虚化，终如轻烟般消散无形。她未放弃，复出一令，欲先召红莲，再召黑莲，以分而治之。

红莲再度剧烈震颤，似将连根拔起。一旁的柳依紧张地悬于红莲之上，久久凝望，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回荡：似有异样。

柳依忙出声制止道：“观音娘娘，请勿令此红莲出离玉净瓶，它尚未化出神魂，若出离此处，恐难再化神魂，将成残化死物。”

尹轻尘唇角的冷笑骤然凝滞，果然，柳依如现世中一般，再度道出如出一辙的劝阻之言。

观音不停地拉动令牌，口中敷衍道：“依依，你可知这玉净瓶所肩负的责任何其重大？绝不能让三个神魂搅在一起，扰了这方清净池的安宁。要不然，你自己选。既然黑莲的神魂已出，那便让黑莲出离玉净瓶吧，让他去灵山跟着如来佛祖习学，岂不是得了大造化？”

柳依怯生生地看向尹轻尘，纠结地扯着手指，心虚地飘到尹轻尘身旁，低声问道：“轻尘，你看呢？我觉得能跟着如来佛祖习学，当真不错呢。我还从未去过灵山，但听其他仙子们说，如来佛祖讲授的都是大学问呢，已经点化了无数子弟。你可愿意去看看？若是太过辛苦的话，你再回来便是。”

即便这是曾经历过的事，尹轻尘仍觉气息不稳，愤怒如潮水般翻涌而上。翻涌的黑气在尹轻尘周身缭绕，他瞬间结出结界，阻断了观音连绵的指令。

玉净瓶复又陷入阻隔的界中，里外不通，令行不能。观音只得撤令收势。

这事儿却不能就这么撩在这处，她既然无法控制，那这玉净瓶便是随时会被引燃的劫数。观音遂抬起莲花指，将玉净瓶高高举起，缓慢传给洞外侍立的仙子，令她们将玉净瓶直接送往灵山，献给如来佛祖。

观音座下子弟向来恪守规矩，绝不胡乱打听，只依令行事，足踏祥云，径直朝灵山而去。

玉净瓶内的柳依不明就里，身旁的轻尘不回她话，就连瓶外的观音娘娘也不再言语，遂抬头问道：“观音娘娘，您可尚在否？”

依然是毫无回应，只有瓶内缓缓流动的水声在四周弥漫。

柳依无奈地盘坐在黑莲内，握住轻尘的手，轻声哄道：“你可是不高兴了？观音娘娘似乎也生气离开了，你听，瓶外毫无声响，不知是否要将咱们关在潮音洞。历来，只有犯错的子弟才会被关在潮音洞面壁思过。你也真是，去灵山随如来佛祖修行有何不好？你不可似我这般懒散，日日赖在这瓶内。我是出瓶无望，你却与我大是不同。”

“你我有何不同？我偏就愿意赖在这瓶内，做个自在人。”尹轻尘余怒未消，始终低头不去看柳依。

当初，尹轻尘因愤怒柳依将他往外推拒，便一言不发出了玉净瓶，往灵山而去。现在想来，他委实是意气用事了。柳依的心思单纯，没有那些弯绕，只觉去灵山于他大有好处。她习惯了自我牺牲，不顾自己是否有陪伴，亦不在乎是否有自由。

柳依弯下身子，将笑脸凑到尹轻尘低垂的脸颊旁，求饶道：“好啦，你莫恼了。如今，我们三人尚在此处，有何气恼之需？我是这甘露水的神魂，我栖于瓶中，甘露水方能尽展其效，治愈净化、提升神能之功方可十成发挥。你与红莲之效，尚不明了。但是你们的本体可以留在此处，神魂可以四处阅历一番，也不枉在神界走这一遭。”

尹轻尘将柳依深深揽进怀中，长叹一声。前尘旧事犹如梦一般，若是过去他不那么盲目自大就好了。害得柳依与他于梦渊中蹉跎受难，不知她忆及界内往事，可会原谅他？

“依依，我只需要你就足够了，我亦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可以原谅你将我推开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那你呢，能原谅我所有的过错吗？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你能宽恕我犯下的所有罪责吗？”

柳依拍拍轻尘的后背，不知他的情绪怎会这般低落，“我怎会生你的气呢？你扎根在我的本体内，犹如我的一部分一般。不论你去往何处，你我的连接和情分都不会被割裂，连磨损都不会有。我是轻飘飘的存在，所以并不喜将在乎的一切牢牢抓取。轻尘，你可懂我的意思？”

曾经，尹轻尘是当真不懂的，直到与柳依在梦渊中重逢，他才明了自己在柳依心底的分量。她竟冲破了根深蒂固的规矩枷锁，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奔赴梦渊寻他，这已足够说明一切。

尹轻尘突然不想离开这场幻境了，他自己反而成为最不愿柳依醒来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