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房间出来，太阳已经变得橙红西斜，遥遥挂在天边一角，仿佛一个橙黄的蛋黄，被油脂的热度煎成恰到好处的样子。

任务一结束，贝尔摩德立刻就驱车离开，像是无法再忍受和太宰治相处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与之相反，太宰治显得十分放松，甚至称得上惬意的绕远路到了屋顶，撬开通往天台的铁门，踩在砖头垒起的护栏上，极目远眺隐没在水泥涛铸的森林。他目送着那辆银色的跑车像一道流星一样划过东京的街头，随即隐没在高楼之中。

他以为自己此刻的心性应该算得上平稳，可通向身体内全身各处的血流比起往日稍稍加快，那真的只是很细微的加速，小到仍在正常的测量范围内，小到常人几乎微不可微察的地步。

这是害怕吗？是恐惧吗？还是兴奋呢？

没有人知道。

齐木楠雄出现的刹那，无声无息。

唯有天台上的风和呼吸乱了一刹。

随后，风接着鼓动，而太宰治扭过头，安静的等待着齐木楠雄的答案。

在注视着齐木楠雄的下一秒，太宰治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感。

那感觉仿佛扎人的针，细细麻麻，又深又尖的扎的太宰治头晕目眩。

恍惚间，太宰治仿佛闻见了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强烈的情绪令他的右手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或许比织田崇自己都更渴望从齐木楠雄口中听见那个肯定的答案。

可那自骨子里从未消失过的强烈的不安和恐惧感令他心里萌生出激烈的攻击欲望，甚至牵扯到站在面前的齐木楠雄身上。可齐木楠雄又做错了什么？他无辜的，向织田崇伸出援手，那份自他心中孕育而出的强烈的正义感不该成为被攻击的目标。

于是太宰治将所有的情绪压在舌头底下，用力咬紧舌尖，以免自己吐出伤人的话，直到满嘴鲜血，血腥味充斥鼻腔。

他顺着重力将自己垂在身侧轻微颤抖的手藏在黑色大衣的遮掩下，不愿被齐木楠雄窥见自己的动摇，那是他为数不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少有的那么一丁点的自尊心。

齐木君的脸看上去就跟神经坏死没有两样，一点信息的苗头都吝啬于提前告诉他，这无疑使得太宰治心中原本的笃定变得摇摆不定。

如果呢？

如果真的是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为什么，我会这样心揪于此？

在那个肯定的答案到来前，太宰治忽然像被人用棍球棒砸中了脑袋。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好似一盏庞大而又厚重的钟，在他脑海中敲响了一声沉重且深远的低鸣。

*

自打挂掉了下午的那个突兀的电话，我心中揣揣不安，将这个状态描述给工藤和毛利他们，得出这只是恋爱中十分正常的行为。

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喜不自胜，又随时会因为回忆里的举动而心系牵挂。

我认同了这个结论，却对因果前序而保持怀疑，不过不论起头如何，心里仍然升起几分满足，我想或许是因为太宰喜欢我做的蛋糕，这件事令我心中克制不住的产生快乐的心情。

临近放学，收拾了书本和笔记，我照任务一样和工藤、毛利、铃木一一打过招呼，认为这样也算是日常刷过脸，证明自己的存在感，便打算前往打工地点，或许是心情雀跃的缘故，我完全忘记了齐木君交给我的那叠厚厚的资料里记载的，会发生的“大事”，满脑子都是要预留什么食物，作为晚饭带回去给太宰。

直到小梓小姐对我说：“就算是为了生活费，也不该放弃周末的时间，崇君也不过是普通的高中生，这周日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吧。”

她说着，挤兑的冲我眨眨眼，餐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位熟客发出善意的闷笑声。

她是个好人，我想。

他们都是好人。

我本以为自己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轻飘飘的，空无一物的来，一如人之初诞生于这陌生又带着不确定性的世界。此刻却觉得脸上的皮肉在升温，那是单纯的害羞吗？或许有，人的真心也许比我想的更加坦诚且充满善意，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胸腔里难以抑制的浮现出那么一点正面的想法，我想，这或许就是齐木君想要我找到的东西。

那是比空气还要无色，比清水还要无味，却又如金子般闪闪发亮，能带着一个踏进死亡边缘的灵魂重返人间的力量。

宛如一个怀揣着巨大宝物的小偷，这份高涨的情绪直到下班时候，脱去围裙，告别小梓小姐，我也已然平复不下。

可命运是否真的以那样无情的脸面示人？

翌日，当我的胸腔中仍然残存着几分感动和激动，却被现实给了当头喝棒。

打包回来的晚饭仍然原封不动的待在冰箱里，我盯着它看了许久，又上楼站在太宰的门前，到底没有推门进去。

我想，或许他只是昨天不在这里过夜。

虽说这样安慰自己，但不知为何，心底始终惶惶不安，不，其实是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对某个笃定的答案而感到畏惧，是以无法坦然的接受面对它。

下意识的，我就要带上背包去打工地点，忽而想起昨天小梓小姐今天允诺的休息日，我于是进出厨房，逛过客厅，从楼梯上下不停的走了几个来回，甚至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像是失去目标的苍蝇，茫然的撞在玻璃罩子上。明明只过去半个小时，我却觉得时钟已经走了大半，心慌且空虚的心情撞击着我，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得振作起来，于是走出门去，可站在门口，又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仿佛偌大的一个世界，我却找不到容身之所一样。

“……织田？”

有熟悉的声音将我的意识从虚空中拉扯回来。

是工藤。

他隔着两栋房子，正一只手推着漆刷成黑色的栅栏，一边朝我投来困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