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很久的某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失去了嗅觉。倒不是说失去闻到味道的意思。只是我能闻到酸味、甜味……那些基本的，运动在空气里的分子。可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闻不见晚风里土地的气味，那些曾经能唤醒我无数回忆的味道。我失去的方向，留在原地，唯有头顶的夜空，数十年如一日的笼罩。——《人间不再》】

人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个或几个，坚信不疑，或者不愿怀疑的东西。或有形，或无形，这份信任可以坚硬如磐石，也能薄的经不起雨淋。

人们信任它如自己的性命，一旦开始崩塌，人也会随之失去精神，灰败如坠地狱。

崔口倍二是如此坚信着那套系统，信任到无法看清周围的事物。或者说，他不愿相信自己孤注一掷之后得来的结果，竟然只有通向死亡的终点。

直到冰冷且坚硬的枪口吻上他的脑袋前，直到死神近在颈旁前，他仍然那样坚定的，挡着眼睛，捂着耳朵的相信着。

相信他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背负上可能被追杀，不，到这里他仍然心存侥幸，期待着那么千分之一，或者百分之一的概率，期待着自己不被发现，又或者能成为那幸存下来的人。

要问自打逃离后他有没有过后悔，那是肯定的。后悔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在蚕食他的理智，伴随着夜夜难眠的焦虑和食不下咽蜗居在这么一间屋子里。

吃饭，睡觉，排泄。龟缩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机械的重复着每天，日夜以盼的，期待自己能躲过这段煎熬的日子，和他所渴求的未来相交。

如果不能……

那么他选择踏上这条路的意义——

咔哒。

冰冷的，生硬的物什抵在后脑勺上。

伴随着死亡的威胁亲吻上来的，居然是一股奇异的松弛感。

在因为紧张、害怕、焦虑等一系列漫长的煎熬后，头上的铡刀总算落下的放松。一切都尘埃落定，这竟带给他一丝慰藉和解脱。

比肉眼所见更恐怖的是未知。折磨着崔口倍二的与其说是死亡的结局，不如说是这短暂又漫长的等待。

用游戏来比拟，就是小时候多少玩过的弹脑门。知道最终落下的一击必定会来到，然而要多久才会落下，紧闭着眼等待，就像面对一个不知何时爆炸的火炮，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比起最后的疼痛，这段过程才倍感煎熬。

可真正等到的那一刻，崔口倍二却恍惚起来，心情放松到不可思议，甚至有精力来打量追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身后的人是陌生的没有看见过的人。

肥大的肚子，鼓鼓的脸，高耸的眉毛，还有一张看上去显得局促而惶惶不安的脸。

和路上随机一个路人没什么两样。既普通，又碌碌无为。

可这样的一个男人，拿枪的手却稳得可怕。

面对崔口倍二恳求的话语，自下而上投去的祈求的目光，贝尔摩德在面具之下的眉毛高高挑起，不知是嘲笑还是同情的嗓音里含着笑，“死到临头的人还会在意这种事吗？”

说着，手里的枪威胁的向前顶了顶。

崔口倍二苦笑道：“至少在死之前，看清送我下路的人，拜托了，就把这看做是一个被死亡笼罩下可怜人最后的请求吧。”

“可笑，难道你要到地狱去找我报仇吗？”

“你我都心知肚明，我自详不是个好人，可也没有恶事做尽。”

男人越讲越清晰，他这段时间被焦虑和恐惧充斥的大脑短暂的获得了清明。

或许是死前的大彻大悟，他竟然反过来劝解身后的人：“你没有立刻杀死我，我很感激。在死之前我看清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的结局已经板上钉钉，是毋庸置疑要落下地狱的罪人。”

“可即便如此，我也想要死得清楚明白。”

“没有人应该不明不白的死去，对吗？”

死亡真的能让人改变那么多吗？

贝尔摩德犹豫了。

不知是被崔口倍二的话打动，还是遇见了她心目中的天使，唤醒了她曾以为再也不见的人性深处微弱的光，贝尔摩德发生的细微的改变让她自己觉得既新奇又复杂。

无论如何，崔口倍二必然得在这里死去，这是毋庸置疑的结局。

她，他，这个男人站在原地许久，久到崔口倍二因为自己的话没能打动这个冷酷的刽子手，于是闭上眼，坦然的打算引颈就戮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枪械摩擦的声音。

刽子手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过了几秒，仿佛撕裂开什么东西的声音传来。

又过了几秒，崔口倍二缓慢的扭过头，入眼的不再是那被工作辛劳摧残的额上冒了好几层皱纹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位金发蓝眼，抹了口红的年轻女人。

迷雾散去。

崔口倍二了然的低下头，“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贝尔摩德略感意外，“你知道我是谁。”

她笃定道。

“已经不重要了。”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地贝尔摩德条件反射的按住崔口倍二。

在两人的目光下，一只包着黑色外套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太宰治的脑袋紧接着挤进来时，贝尔摩德原本警惕的心就变成了无语的凝噎。

碍于对方在组织里晋升的速度，贝尔摩德不想弄的太过不愉快，她挑起眉，说：“Arak？你怎么会突然进来？我让你等太久了吗？”

意思是只要对方能随便说些什么，扯个理由，贝尔摩德就愿意给对方个台阶下。

太宰治呢？

太宰治撅起嘴，从兜里掏出一支翻盖式的蓝色手机，对贝尔摩德明摆着就是进来看热闹的语气道：“哎呀，我只是进来打电话的。”

“电话？”

像是没有听出贝尔摩德语气里的不耐烦，太宰治点点头，异常兴奋的伸出手指噼里啪啦的按着手机按键，“没错，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好男人哦。会主动报备自己的日常给达令啦！”

他整个人的姿态和举动看上去好似十六七岁的JK（高中女生），贝尔摩德甚至还看见他拿在手里的蓝色手机上挂着一个类似大头照一样的挂件。只是挂件一闪而过，来不及让贝尔摩德看清楚挂件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达令的照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