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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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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提出去路西的决定来得轻率。

谢光是在早餐过半时提起的。晨光从东窗斜切进来,恰巧照亮他执勺的右手,手背上一道淡白旧疤在光下微微反光。

“你俩都放假了,”他说,勺子在粥碗边缘轻叩两下,“我这周刚好空出来,不如去路西看看雪山。”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最后停在谢冷雨脸上。

路西是个被镜头过度消费的地方。社交媒体上的它,雪峰如锯,湖泊如镜,每一帧都透着精心计算的美。但真正踩过那片土地的人都知道,那里的美是带刺的——天气翻脸比翻书快,地形诡谲如迷宫,信号时有时无,像在跟你玩一场捉迷藏。

夏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温热的粥。米粒的香气在鼻尖短暂停留。她的食指与拇指捏着瓷勺柄部,微微用力。她在计算:往返车程、住宿成本、可能耽误的工作进度。

但自己还从没登过雪山。

约莫五六秒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谢光:“谢叔叔,去多久呢?”

谢光:“就 3 天。”

夏月点了点头。

谢冷雨始终沉默。

他坐在夏月斜对面,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她颈间那条灰蓝色围巾上。那是他织的围巾。

她戴着它,绒线贴着肌肤,随着她吞咽粥水的动作,喉部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

他的视线在那起伏处停留一瞬,随即像被火星溅到般猛然移开,转而盯着自己碗里逐渐凝起一层薄膜的粥面。

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

谢冷雨:“去啊。”

*

路西的冷,超出了感官经验。

当越野车喘着粗气爬完最后一道之字形山路,眼前的世界陡然一变。雪线几乎压到了车轮边,远处的群山不再是照片里温顺的背景。它们沉默地矗立,通体纯白,边缘锋利,像一堵堵拒绝沟通的巨墙,散发着无机质的寒意。

风是有形状的,也是有力的。

它并非“吹”来,而是“凿”过来,带着冰粒,试图钻进羽绒服每一处微小的缝隙,更试图钻进骨缝。

他们停在一个勉强称得上观景台的地方。木质导览图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斑驳,延伸出去的几条木栈道,像几只犹豫不决的手指,指向雾蒙蒙的深处。

谢光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去找本地向导,回头时,眉毛和鬓角已结了一层白霜。“就在这附近活动,别乱走。”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向导是个面庞黝黑、皱纹深刻的老人,他指了指远处墨绿色的杉树林:“别进那里头。里头天气,娃娃脸,说变就变。手机?”他摇摇头,咧开缺了颗牙的嘴,露出一个介于嘲弄和告诫之间的笑,“进去就是石头。”

夏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从口袋取出,深深塞进外套内层的胸袋,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的存在与安全。

谢冷雨向她靠近半步。

他闻到她发梢被风吹来的、混合了洗发水和冰雪的凛冽气味。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略快:“跟着人,别走快了。”

话出口,他才察觉自己的语气里带着紧绷。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护目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但她嘴角似乎向下抿了极细微的一个角度。

“我有分寸。”她说,声音平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

最终只化作更贴近她身后半步的、沉默跟随。

*

走散,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右转弯之后。

风势骤然增强,像一只巨手猛地掀起了白色沙暴。密集雪粒横着飞射,疯狂敲击着护目镜片,发出噼啪脆响。视野瞬间变成一片晃动的、乳白色的混沌。

前后零星的人影惊叫着,被这股狂暴的自然力拉扯、冲散,队伍像一根崩断的线,珠子四落。

谢冷雨一直紧紧盯着她深蓝色的外套背影。

他低头,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眉骨前,抵御那几乎要掀掉帽兜的强风。

就这么一两秒的遮蔽。

再抬头。

前方空无一人。

只有一条被新鲜落雪迅速覆盖的、模糊的小径,孤零零地伸向更浓的雾霭。

“夏月?”

他喊。

声音一出喉,就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传不出三米便消散无形。

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认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杂念——她不见了。

他迅速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只有一个刺眼的小红叉。他用力摇晃了一下手机,仿佛这样能摇出信号来,屏幕却固执地维持着无服务状态。

“夏月!”

他提高音量,颈侧青筋因用力而微凸。

回应他的,只有风掠过枯枝和岩缝时发出的、千篇一律的呜咽。

雪幕更沉了,天与地的界限彻底消失,一切都被卷入这团旋转的、窒息的白噪音中。

他沿着小径向前奔跑,雪灌进靴筒,冰冷沉重。

跑了大概几十米,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他:如果她走的是另一条岔路?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往回狂奔,眼睛急切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的分岔、每一个雪堆后的阴影。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呼吸开始失控,灼热的气流冲出口鼻,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促的白雾,他喉咙发干发紧。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冷空气刺痛肺叶,却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

回想她的习惯:她谨慎,不喜冒险,在陌生环境会本能选择看似安全的熟路。如果迷路,以她的理性,最大的可能是试图退回出发点或人群聚集处。

那他刚才的折返,为何没有看见她?

除非…她根本没机会退回。

“夏月——!!”

这一次呼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尾音被风吹得向上扬起,近乎绝望的尖利。

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坏。

风突然转了向,从持续的呼啸变成了间歇性的、更阴冷的穿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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