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像黑色的铅块,沉沉地压向山脊,远处原本清晰的雪峰轮廓,此刻已模糊得只剩一片朦胧的灰影。向导那句话,带着老人缺牙的口音,开始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天气说变就变。
他不能停。
他开始以那个转弯处为圆心,向四周辐射状搜寻。每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岩石凹陷,他甚至冒险向杉树林边缘走了几步,对着幽暗的深处呼喊。每一次呼喊都消耗着体力和热量,每一次无人应答都像一块冰坠入心底。
时间感彻底混乱。
也许只过了半小时,也许已有一世纪。
腿像灌了铅,他每一次抬脚都需意志驱动。喉咙已痛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痛。
然后,那陌生的热度来了。
起初是额头和眼眶周围的灼烫感,与周身刺骨的寒冷形成诡异的对比。
接着,四肢深处开始泛起酸软,脚步越来越飘,像踩在棉花。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蒙上一层薄翳。
但他不能停。
一停下,那个画面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她独自一人,站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荒野里,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望着同样的、令人绝望的、没有信号也没有人迹的空白。
她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是惯常的冷静,还是…
这个想象像一把烧红的钳子,烫穿了他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瞬间被风雪卷走。
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谢冷雨腿一软,单膝跪倒在雪地里,双手下意识撑住冰冷的地面。
雪花立刻沾满手套,沁入布料。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白色的呵气一团接一团。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这片庞大无情自然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找不到她。
他弄丢了她。
她才二十一岁,她身型那么小、那么小...
这个认知,比寒风更直接地刺穿了他所有防线。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
谢冷雨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液体就已涌出,它滑过冰冷脸颊,带来鲜明的刺痛,随即在皮肤上凝结成细微的冰晶。
一滴泪珠挂在颤抖的睫毛尖端,瞬间冻成了一粒微小的冰珠。
他愣了一下,仿佛这眼泪是别人的。然后才抬起僵硬的手,用手套背面粗暴地抹过眼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有些疼,却抹不去那种汹涌的、陌生的酸涩。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童年某个早已遗忘的瞬间。
此刻,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极致的焦灼和无力中,控制泪腺的神经似乎自行切断了。
可他连为此感到羞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风似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他的感官开始迟钝。
一个念头,像雪地里的火星,微弱却顽强地亮起:不能再这样盲目消耗。
如果她也在移动,如果她也试图返回或寻找,那么最理性的做法,是停止这种可能彼此错过的追逐,选择一个明确的、她可能也会想到的坐标,等待。
他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微微向内凹陷的岩石,能勉强遮挡一部分风雪。他踉跄着走过去,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慢慢滑坐下去。然后,他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帽子紧紧扣住,双手插进口袋,蜷缩起来。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以及,不让自己先于她倒下。
风暴真正的威力,在此刻才完全展现。
雪不再是飘落,而是横着、斜着、从各个角度砸下来,密度大得让人窒息。
世界缩减到以他为中心、半径不足两米的一个混沌球体。
寒冷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具象的、沉重的存在,压着他胸口,钻进他骨髓。意识开始像信号不良的电台,时断时续。一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闪烁:军校训练场上灼热的太阳,酒吧晃动的灯光,她低头抚摸围巾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那个念头,像定海神针,在一片混沌中死死锚定:
她如果回来,不能找不到我。
所以,即便四肢冻得麻木,即便眼皮重若千钧,谢冷雨靠着岩壁的身体,没有再移动分毫。
*
救援队的手电光,在天色完全沦为墨黑时像利剑一样刺破雪幕。
几道交错的光柱晃动,最终有一束定格在他脸上。
强光刺得他残余的意识一阵刺痛,他下意识闭紧眼。
“这里!这里有人!” 一个陌生的、带着激动口音的男声喊道,脚步声急促地踩雪而来。
有人蹲下身,拍打他的肩膀,检查他的状况。
杂乱的对话声,对讲机的电流嘶嘶声,突然涌入了这片死寂的白噪音。
谢冷雨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适应光线后,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眼前晃动的人影,没有理会伸过来的救助之手。
而是——他的视线越过救援队员的肩膀,急切地、贪婪地投向那光影交错的后方。
他看到了。
夏月站在几步之外,被另一个救援队员扶着。她身上裹着不知哪里来的厚重军大衣,显得身形有些臃肿。脸冻得苍白如雪,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头发凌乱,沾着雪粒。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睛正望着他的方向,一眨不眨。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谢冷雨身体里那根从发现她失踪起就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勒断的弦,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这一瞥中,毫无缓冲地、彻底崩断了。
所有强撑的力气,所有凝固的恐惧,所有冻结的感知——轰然瓦解。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哽咽。
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彻底脱力,坠入及时伸过来的救援者臂膀之中。
而他的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仍固执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