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谢家的生活有一种看不见的秩序。
像铺得极平的石板路,干净、冷硬,偶尔落一两片叶子,阿姨会立刻清扫,维持那份一尘不染的光鲜。
时间在这样的房子里轻轻滑过去。
一周三次的夜间补习,被切割好的时段。
每次八点,谢冷雨都会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手插在兜里,神情平静。
他不多说话,夏月问什么,他答什么。
有时写错,她拿笔轻点纸面,他抬眼——一瞬的对视,视线交汇,却什么都没看清,随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动作。
谢冷雨在她面前,总是乖的——令她费解。
不像在家里或外头那样恣意、锋利。
他看题时神情专注,指尖修长,笔握得极稳。
夏月常常想,若他愿意,他是能考好的,只是那股劲儿不知卡在什么地方。
有时候,他忽然会抬眼问:“老师,你喜欢金融行业?”
她愣了几秒,才低眼说:“喜欢啊。”
“为什么?”
“因为能让我对生活有选择。”
谢冷雨没再问,只淡淡“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他的字工整、端正、不浮躁,完全不像不良少爷,这种字迹需从小就练,需要耐心、乖顺,哪是从小到大都野的人能写出的,要他坐板凳上都难,更别说沉下心练字。
她看向他的发涡,有点呆,不经想——年幼的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谢冷雨的“乖”,只存在那两小时里。
出了书房,他又是另一个人。
要什么,就按按铃。车钥匙丢在沙发上,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用了的东西不会放原位,反正身后有人给他收拾。
新女友来了,又走。一个接一个。
连阿姨都分不清谁是谁。
他厌倦的速度快得惊人。
对人也好,对事也罢。
爱的时候能哄到天上去,不爱的时候连解释都懒。
因为他见过的世面太多了,那种对钱权色得不到的新鲜感早就消怠,所以大家都觉得——他自由自在,再也没办法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有次夏月下楼,正看见阿姨在给他洗脚。
大理石地面,灯光柔白,少年半靠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神情淡淡。
热水起雾,他的脚泡在里面,姿态自然、心安理得,浑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利。
那一幕令夏月怔了片刻。
她不想评判,只是忽然想起自己那双洗奶茶配料罐冻得通红的手。
只是忽然想起他的无数女朋友——也不过是他的小宠物,要笑脸相迎地好好伺候。
夏月的生活朴素到近乎单调。
她的世界安静、节制、无波澜。
每天上完课,她便去兼职。
在一家奶茶店。柜台小,空气里混着糖浆和牛乳的味道。
她戴着围裙,手腕细,动作利落。晚上回谢家,手上仍带着一点茶香,薄薄一层。
她挣的钱不多,大多拿去买书。
书摞在书桌上,从经济学、文学到社会学,层层叠叠。
护肤品几乎没有,镜子旁只有一支润唇膏。
她的同学常调侃她:“夏月,女孩子怎么能不化妆呢?要取悦自己啊。”
她笑笑,不答。
书页一翻,她就能进另一个世界,那里她也深深取悦着自己——一个没有嘈杂、没有争抢、没有求而不得的世界。
*
谢冷雨换了新女朋友。
那天,夏月在谢家上完课,从楼梯下来,听到客厅的笑声。
陌生女孩穿一件奢侈的中长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递过去的草莓。
笑得甜,也小心。
“你今天要去哪里?”女孩问。
“朋友聚会。”
“那我能一起吗?”
他看了她一眼:“不方便。”
“为什么啊?”
谢冷雨没看她,淡淡道:“没为什么。能别问那么多?”
女孩低下头,声音几乎哽的:“没确认关系前,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平:“知道了,分手费你要多少?”
说完,拿起车钥匙走了。
女孩哭了半天,他没有一个回头。
夏月站在楼梯的拐角,听完这一切。她对谢冷雨的第二印象是——危险、薄情。
*
那天是周三。
夜里九点,奶茶店生意正旺。
外面飘着细雨,门口排队的人把地板都踩得发亮。
夏月正低头封杯。手一滑,泡沫溅上围裙。
她拿纸巾擦了擦,抬头,看到一群男生推门而入。
笑声、雨气、鞋打水的声响一齐涌进来。
谢冷雨在人群中。
他穿着黑衬衫,发梢有点湿,眼神半笑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