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有夏日独有的热气,印着一个男人的侧影,背景是洁白的墙,脸在半侧的光影里,眉眼干净,下面一行字:舞蹈社社长 / 徐榭。
夏月眼睛在“徐榭”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并不爱热闹,舞蹈也离她远——比起在舞台上旋转,她更熟悉银行间利率的曲线、现金流的折现。
她把传单合起来,塞进包里,端起碗继续吃。
等把最后一口米饭压下去,她才慢吞吞想起——那天打电话致谢捡回手链的人,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是同一个吗?
一根细线轻轻一拨,很快平静。
毕竟此刻最重要的事是——午睡。
骑自行车回谢家,放好。她把闹钟定在两点五十,躺下时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午记过的公式;
睡去时,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树香弥漫。
她梦到书页一页页翻,翻到中途有人低声笑——“你头发乱了。”
闹钟响时,她恍惚了两秒,起身洗了把脸,抓起包往外走。
笔记本已快写满,页角被指尖磨得软了,她准备去校门外那家文具店买新的。
九月后,城市正好。树荫覆盖的路半凉半热,风从长街头吹过来,吹皱路边咖啡馆的纸巾,吹动路牙子上那几只野猫的细尾巴。
刚走到校门口,她看见远处围了个半圆。
不是喧哗的那种围,而是像被什么轻轻吸过去的关注。男女都有,背着书包的,捏着奶茶的,拿着宣传册的,站站停停,眼神往同一个方向聚。
她不太好奇,原想绕过去。
然在人群的边角看见一张薄桌——上面摆着一叠报名表、两支黑笔,一侧压着几张覆膜的社团海报。
桌后坐着的人比她想的安静:白上衣,微微卷起的袖口,瘦削的手腕。
他手边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盖碗,碗盖静静扣着。热气从瓷沿沿着阳光升起一缕,细、淡。
徐榭。
海报上的名字被人群挡了半个字,却仍清楚。
他寡言,只偶尔抬眼答一句,笑是淡的,像化开的雪水。
他不跳舞,也不招呼,桌上没有音响,没有大声的口号。
茶香若有若无地在周围氤氲,盖碗的盖被他轻轻拨开,“当”的一声极轻,像一粒小石子落下。
有人问排练时间,他用细头签字笔在表格边写了两个时间段,字迹工整,笔画纤细。
有人问要不要基础,他侧头,说:“只要你愿意来,不会也没关系。”
夏月站在外围,背包带勒着肩。
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侧脸,光被皮肤吸收,剩下的再铺到桌面,把白瓷茶杯照得也温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人群里有个女孩把报名表递过来:“学长,我加个微信?”
他愣了一下,笑出更淡的弧度:“扫这个就行。”
长方形的二维码安静贴在桌角,黑白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有人把舞蹈社的传单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下意识往上看。
就那一刻,他也抬了眼。
目光在半空中像两根细线交叉,轻轻触一下,声音极轻——像两列列车在同一条铁轨上靠近,速度不紧不慢。
她来不及把视线撤回,他已先轻轻收了笑,冲她点点头,礼貌、克制、疏远。
人群挪动,把他掩住。
她想到那通电话:“所以才想亲自谢谢您”。
当时她压着嗓子说“不用谢”。
现在他就坐在那里,茶盖轻轻响,话不多。
她忽然意识到——社长的身份并没给他任何锋芒,他不抢光,也不失光。
若说谢冷雨是“狐狸和小狗”,会蹭,会咬,有时乖有时烈;那徐榭大概就是“雪莲和白茶”,一眼清,余味长,能让人心慢下来,但绝对不好接近。
“社长,明天有体验课吗?”有人问。
“后天下午第三节。”他把日期写到报名表上。
“需要穿舞蹈服吗?”
“不用,舒适就好。”
夏月往旁边挪,有人恰好让开小半步,光斜过来,照在她指背上,细汗亮了一瞬。
她别过目光,低头看传单。
海报上,那张侧脸在反光,她抬指摸了一下纸边,指腹一点点疼。她觉得像被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下:别太近了。
人群逐渐稀了,三三两两散开。
徐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白瓷的边触到唇,颜色粉。
他看她还站在那儿,于是像刚刚那样,礼貌地点头——不热情,也不冷淡。
夏月也没有更多了——她从不擅长在“缘分”的皮上加糖,生活要紧的部分,永远是读书、午睡、上课、理财、给人补习……
她从侧边走过,穿过刚被人潮踩过的落叶,叶脉清楚,边缘微卷。
校门外的街正有风,风把广告牌上的塑料纸吹得哗啦啦响。
她进了文具店。
店里的冷气一下扑过来,收紧了她额上的汗。
墨水的香跟塑料皮封套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挑了一本海蓝色封皮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