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脸上发烫，左右看看，恨不得寻个地缝儿钻进去才好。到底是王夫人笑道：“姨娘年轻，不懂得怎样抱，也是有的。多抱两回，哥儿就知道了，姨娘是疼他的。”

贾母没说话，奶娘也不敢动，王夫人向她使了个眼色，奶娘这才道：“是了，连我们也不是从来就会抱的。来，姨奶奶您这样抱着，把头冲这边儿，哥儿才舒服。”一面又将孩子递给周姨娘。

周姨娘心里发紧，不知是否是这屋里的暖笼、炭盆生得太多太旺了，她只觉背上贴身小衣有些湿濡濡的，很不舒服。

可不敢再出什么岔子了，这次她多加了一万分的小心。便是捧凤凰、抱麒麟，也再没有这样小心翼翼的。她伸出手去，脸上尽力柔和地笑着，心里则是不间断地祈求大慈大悲佛母、慈幼观音娘娘，求这孩子能接纳自己。

可就是这一点点的希望也落了空，她不过刚沾手，孩子便又哭了，奶娘唬得不敢再试，忙将孩子抱了回去，一面也向周姨娘投来了狐疑的眼神。

众人忙看那孩子，只见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伏在奶娘怀里，白皙的小脸憋红了，小身子抽抽噎噎的、眼旁还挂着豆大一颗泪水，瞧着就叫人心疼。

这小小的一个人，生下来便是金玉环绕、仆妇相随，整个人是浸在蜜罐子里的，何曾又受过片刻的委屈，能招出这样的悲痛来。可怜他如今不会说话，也不知到底因何哭泣，奶娘只得尽力安抚着，一面又小心去看贾母等人的脸色。

说也奇怪，逢周姨娘在眼前时，便不来抱他，珮哥儿也总瘪着嘴；若周姨娘露出些许要抱他的意思，他便要掉泪。这下周姨娘越发连近珮哥儿的身也不敢了，只僵立在原地，手指互相绞着，满脸涨得通红。

众人虽都很同情周姨娘，但见一个总是活泼泼笑着的小孩子平白给弄得委委屈屈的，都心下不忍，又见老太太脸色冷下来，便也不好说什么。

贾母最是见不得小孩儿家受委屈的，何况又是这一个极小、极可爱的小孙儿，很有些责怪地看了一眼周姨娘，又命奶娘：“可怜见儿的，抱下去罢。仔细看顾着，别教受了惊了。”

周姨娘忙跪下道：“老太太、太太，全是我的不是。为着我笨手笨脚的缘故，扫了众人的兴了，好好儿的，又让哥儿哭。”

见她伏地告罪、诚惶诚恐的样子，贾母更是不喜，摆摆手道：“好好儿地说话也罢了，怎么又跪。左右无人要责罚你，你倒捣蒜似的、也敬上神了。一点子小事，值得这样，怪道不上台盘。”

王夫人暗叹一口气。

她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这一房两个姨娘，一个是装乖作怪的妖精，一个却过分老实。若她两个能多少中和些，凡事不走这样两头儿的极端，便不求她们分忧解难，自己里外也可省多少心事。

眼前这一个虽是笨了些儿，好歹诚心服侍了自己这些年，从来低眉顺眼，全无半分忤逆阴违，便多少扶持她些儿，也是该当的，让她在老太太跟前儿多露露脸，又或可得老爷一线垂怜，往后日子便好过些，也算积德行善。

谁知给她机会也不中用，怎么偏与这孩子不投缘。

王夫人看着周姨娘有年纪后反而益发纤薄单弱的肩背，摇了摇头。当年从丫头堆里费心挑了这一个出来，原是看中她本分安静，又是好生养的样子，谁知却是个没福的，子孙缘稀薄、一无所出也罢了，如今竟连别人的孩子也亲近不得，她这样子倒同府里从前太爷遗下的那几个老姨娘有些像了。

王夫人既想起老姨娘来，又当然便想起了由老姨娘一手培养、又一手计划着送进二房，险些儿在这家里酿下伦理大祸的坏丫头赵姨娘。

她的心中立即起了一阵嫌恶之情，连眼前无辜的周姨娘也不愿管了。

一旁众姊妹都有些不忍，却不好管这里的事。到底是黛玉和惜春两个，一个深知妾室度日不易，一个又年小正直，两人也不犹豫，忙走来将周姨娘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