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不敢用人扶，怯生生地站起来，黛玉便笑道：“咦，适才还好好儿的，怎么忽然这样严肃。怎么，珮哥儿要哭，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

薛姨妈向来愿做和事佬，忙附和问道：“好孩子，你快说说，怎么是‘意料之中’的事？”

黛玉笑道：“才听见老祖宗同太太们说起二哥哥小时候的趣事，我们只顾着要笑，未及想旁的事情。才有珮哥儿一哭，我心里便想着，咦，这才是亲兄弟的行事呢，珮哥儿这岂不是同二哥哥是一样？他虽小，却也很能挑拣人，如今不会说话，便只能哭了。不过是天生的一段好恶，这也没来由的。你们想，若单一个是这样行事也罢了，这家里却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倒也不足为怪了。”

众人依言想了一回，见果然有理，一时哄笑起来，都道：“既如此，实在也没有道理可讲，委屈的倒该是周姨奶奶了。”

宝玉也笑道：“我早说不是只我这样，偏你们不信，只说我‘古怪’，倒教人白笑话了这些年，我不依了。”说着便滚进贾母怀里，腻着老太太撒娇。

这样闹了一回，贾母也再挂不住脸，也同众人一起笑起来。

周姨娘窘态稍解，感激地望向姊妹们，正要退到众人身后去继续做隐形人，邢夫人身后却有一个婆子忽道：“宝哥儿不喜妇人家近身伺候，这是咱们家下都知道的，咱们家常守着这忌讳，都少往前头去，不肯招宝哥儿的烦呢。这小四爷却不同，我见前头那好些个人抱过了，都不妨事，怎么只到周姨奶奶这里不成？到底林姐儿年轻、不知道，以为亲哥俩便是一样的，其实这也不是同一回事情。依我看呀，只怕是——”

正说到关键的地方，见众人都看她，婆子却将嘴一掩，住口不说了。

黛玉不由暗叹，真让春纤说中了，这王善保家的恐怕是个棒槌投生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简直安生不了一刻。本来念她们这些人有年纪、又辛苦，且也从未被命运厚待过，平日里便偶尔见她们寻小丫头们的晦气，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也都随她们去了，可这周姨娘是个与世无争的可怜人，又是今日人多的场合，事情明明已揭过去了，她偏要多这一句嘴作甚么？

众人都不愿接话，贾母关心珮儿，却问道：“怕是什么？”

王善保家的忙打了一下嘴，笑道：“嗳哟，没有什么。这儿哪里就轮得到我说话呢。到底是心疼咱们小四爷，一时忘了规矩，这才多了嘴。老太太、太太当我老糊涂了便罢了，晚些儿我去领罚。”一面又拿眼睛看着贾母，分明是愿说的样子。

宝钗与黛玉对视一眼，都是暗暗摇头。这些人虽未曾读过书，却也在生活的磋磨中获得了许多智慧，虽不知其名，兵法智谋却用得一套一套的，只可惜存了坏心，好聪明便用在了坏地方了。

老太太的问话不可不答，王善保家的脸上有些为难的意思，一面就望向邢夫人，邢夫人会意，便代她答道：“这怕是有些‘撞克’了，也说不准。”说着便问赖嬷嬷：“我想，才林姑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到底小孩儿家的事要当心，便有一丝儿不妥，也是要留心的。您是有见识的人，比我们知道这些事，您给评评理。”

众人都看向赖嬷嬷，这久经风霜的老嬷嬷却不动声色，向贾母笑道：“老太太跟前儿，我不敢充有见识的人。往关公门前耍大刀，我岂不是现眼么。”

贾母笑道：“这些老话也是有的，你且说说看。”

赖嬷嬷想了想，便道：“老太太说的是。这些话论理也是有的，只是究竟也没有准信儿，向来是你传说给我、我传说给你，兴许也有一二道理，却不一定便全信得。我想这四爷再不认生，到底是襁褓小儿，咱们周姨奶奶脸嫩、人气儿薄，四爷不大惯，这才哭闹，不过偶尔一回，又有老太太的福气镇着，到底不妨的。”

众人暗自点头，无怪人家赖嬷嬷服侍了几代人仍旧屹立不倒，子孙都有出息，又将一家人赚出去脱了奴籍，首要的一件事便是知分寸。在这漫长又没有盼头的岁月里，她若是瞧不清形势、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味得意忘形、张牙舞爪起来，也等不到如今的好风光了。

王善保家的与周姨娘当然无冤无仇，甚至打从心眼里就瞧不上这位无宠的姨奶奶，根本懒怠同她多说一句话。可王善保家的却谨记着自己义不容辞的使命——她要替邢夫人多赚些关注，不能让风头全让二房占了去。若今日自己的一番话得了老太太的认可，这便是邢夫人的体面，她们脸上有光，也够能折一折二房的气焰了，至于同周姨奶奶结怨，结了便结了，谁怕她的？

她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能翻出什么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