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便命抱到跟前来,奶娘行罢礼,依言将孩子递上来,鸳鸯在手里接着,贾母眯着眼瞧了一回,嘴里“哦、噢”地哄着,前后也将有一月工夫未见,小孩儿家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模样,此时又长大了好些,生得又白胖又机灵,头上戴一顶好精致的虎头帽,虎头虎脑十分可人,老太太喜欢得了不得。
奶娘是个聪明有眼力劲儿的,见众人喜欢这孩子,赶紧将素日给哥儿玩的一只大红金童抱鲤小拨浪鼓呈上,鸳鸯接了拿在手里轻轻摇了摇,小鼓声音极脆,砰咚砰咚响着,珮儿听了果然咯咯笑起来,一只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众人都忍不住跟着笑,又都围过来逗他,连一向不爱与人亲近的邢夫人也难得满脸慈爱。
这孩子也真有些福气在身上。这会子人多,好些又是他没见过的,若在婴儿的视角,怕是只见到满目金翠辉煌摇曳刺目,四周充斥着陌生又熏人的香气,又有一张张咧着嘴的大脸反复凑过来发出奇怪的声音,想也有些可怖,贾珮却一点儿也不怕生,也不闹人,谁来逗他,他就冲着谁笑,便有一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给他笑得软化了。
贾母细看一回孩子头上的小帽子,笑道:“这虎头帽做得精细,形制也好,又传神。料子丝线还是其次,难得这样肯费工,她们办事用心,该赏。”
黛玉挽着探春的手上前笑道:“该赏的人正在这里呢,这是三妹妹做的。”
贾母又看一回虎头帽,惊喜道:“好孩子,你的手竟有这样巧。”一面就同薛姨妈道:“先前我总说,我们祖上积德,难得家里几个女孩儿都是极省心的,我这三丫头又是个格外出挑儿的,心里有丘壑,是个做事的人。依我看,闺阁倒是有些拘束她了。我也常同她太太打趣儿呢,论理该把她同宝玉换一换才好,叫三丫头出去读书考功名,宝玉就在家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这可不是齐全么!”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笑了一回,贾母伸手抚了抚珮儿粉白的小脸蛋,向宝玉笑道:“你弟弟性子这样好,怨不得人疼他。想你小的时候儿,喏,我记得也才不满一周岁,已是最能磨人的,那才是混世的魔王下了凡了,专能折磨我们老人家。”
说起宝玉小时候的事,众人又是笑,又是回忆,邢夫人也笑道:“宝玉也好,只是性子同人不大一样。你们记得,那时他小小的一个人儿,还在襁褓里抱着,竟也知道只要丫头来哄,先备下的好些有年纪的媳妇婆子一概不肯用,一换了手便要哭,连他奶娘也格外难选些,直换了几个才肯吃,真也是稀罕。”
王夫人微笑不语,宝玉见姊妹们都听着,忙笑道:“嗳哟,我也记不得那时的事,如今也早不做那些事了,太太们不要提了罢。”
贾母怕他受窘,忙命:“家常说笑一回也罢了,都不许提了。”
赖嬷嬷在旁笑道:“论理,宝哥儿这才是真难得。那样小的孩子,懂得什么,偏他真是心里明白,又有主意,喜欢谁、不喜欢谁,清楚得很,外头的人哪里及他。我们有年纪的人,手里经过多少孩子,聪明不聪明,一看那眼睛就明白了。”
赖嬷嬷不愧是服侍了几代的老人,这话才是说在贾母和王夫人的心坎上了,贾母又说一回宝玉素日各样难得的好处,众人附和一回,丫头们来换过一轮茶水,贾母便命鸳鸯取一对旧年收着的银镯子来给珮哥儿,王夫人忙道:“老太太别惯坏了他。前头才给了他金的,又给银的,不年不节的,又不过生辰,白收这样的礼,他小孩儿家也要修修福。”
贾母示意鸳鸯去取东西,自己笑道:“不妨事。咱们这样人家,一双银镯子,还算不得什么。若连这一点子福气都承不住,也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了。”鸳鸯捧了一只锦匣出来,里头果然是一对好精致的累丝银镯子,錾着“如意吉祥”等纹样,不知是哪一年收起来的旧宝,贾母点点头,让鸳鸯给孩子戴上了,笑道:“好,真好看,珮哥儿有了这镯子,将福气也就圈住啰!小珮儿要没病没灾、长命百岁,快快长高了,同你哥哥姐姐们一处顽去。”
王夫人无法,只得替这孩子谢了老太太的赏。贾珮虽然是赵姨娘所出,为王夫人所不喜,却到底是她这一房的子嗣,荣辱皆是一身,做主母的必定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面上的事总要大度体面,这也是王夫人的修行了。
王夫人微微侧过头去,见形容低调的周姨娘站在众人身后,两手叠在一处,也眼巴巴地瞧着珮哥儿,满脸皆是欣羡慈爱,瞧着却也可怜见儿的。一晃眼,她也服侍老爷整一十六年了,把这许多光阴抛下,十六年如一日地安静顺服,真也是难得了。
想她那屋里冷清,又有府里大小规矩压着,这些年日子只比丫头们略强些,也着实难为,王夫人也起了恻隐之心,向她招招手儿,温言道:“怎么只顾瞧着人笑,你也抱一抱他。”
得太太这仿佛是天圣纶音的一句话,周姨娘受宠若惊,圆睁着一双眼睛,怯声道:“太太……我……这使得么。”
周姨娘是这家里所谓的“半个主子”,可实际上大半时间里众人都想不起来有这一号人物,便想起来了,不过感叹一句“苦瓠子”,也仍旧丢到脑后去了。也许正是出于怜悯,众人待她一向宽容,此时都道:“如何使不得。”又都让开身请她上前去。
贾母打量一回周姨娘,见她衣履整洁、妆饰简素,整个人低眉顺眼、温柔平和,且又安静服侍了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倒也是个稳妥的人,便微笑点头,鸳鸯得了允可,便将孩子抱过去,笑道:“姨奶奶小心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