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必任何人来嘱咐，周姨娘先拿手帕来擦了手，连一个没镶宝的小戒指也摘了收在袖里，这才上前一步去，像捧着软脆易碎的宝琉璃一样小心接了珮哥儿，不自觉地便屏住了呼吸，将孩子轻轻抱在怀里。

怀中温温软软的触感仿佛让周姨娘置身梦幻，却又无比真实，这幸福的感觉让周姨娘鼻子一酸。

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她却当然不敢流眼泪。从前第一日进二门内做丫头的时候，教引嬷嬷就告诫她，她们这些人的眼泪珠子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便流出一缸来，也不会惹主子怜惜，只会怪你晦气，所以不管受了什么委屈，要把泪往肚子里流，收起那些惺惺作态，只管一门心思忠心服侍，才有前程。

嬷嬷的训教她都听进去了，也都做到了，可她的前程呢？

她温柔老实，从不抱怨，也不驳嘴，因为这难得的柔顺得了抬举、成了姨娘，从此便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对着冷衾孤枕空厢房，过完一年，还有一年，足足十六年！

周姨娘的外表是温柔静美的湖水，心里却早蓄起了黑不见底的深渊。

可此刻怀中的孩子让她的心柔和了下去，无论是湖水还是深渊，都泛起了软绸般的柔波。她近乎贪婪地珍惜着这难得的一刻温馨，周遭变得寂静，仿佛世上只剩下她与这个可爱的小婴儿——如果世上真的只剩下她两个该有多好。

同珮儿相处的每一息都那样宝贵。

只要有这样一个孩子在身边，十六年的冷遇、委屈、当牛做马，美梦、噩梦、空空妄念，什么都不紧要了。只要珮哥儿是她的孩儿，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一切，她都不再含怨。

他抵得上世上所有的珍宝，她不要珍宝，只要他。

周姨娘的思绪纷乱，动作却无比轻柔，怀里的孩子却忽然挣扎了一下，她忙低头察看，正对上珮儿那双纯净晶亮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她恐怕孩子认生，忙哄道：“好孩子、好孩子，噢！噢！”

这声音温柔无比，正是稚子最可依恋的慈母的语气，珮哥儿却并不领情，看清楚是周姨娘后，立即在她怀里挣扎一回，见无法挣脱，忽然就扁嘴哭了起来。

这下变生突然，众人都忙拥来察看，或问：“可是饿了？”又问：“或是渴睡了。”

奶娘在旁道：“咱们四爷一向不爱哭的，这是怎么了？”

珮哥儿的哭声将贾母等的心都揪起来了，贾母焦心孩子，向奶娘一抬手，一面皱眉道：“她是没生养过的，恐怕不懂得怎样抱孩子，弄得珮哥儿不舒服了，小孩子娇嫩，自然要哭。”

奶娘忙上前道：“周姨奶奶请了。”一面不由分说将孩子接了过去，说来也怪，孩子甫一到奶娘怀里，也不用如何哄慰，立即不哭了，将头埋在奶娘怀里，又眨巴着眼睛看人。

周姨娘的手伸在半空里，自己讪讪地放下了，老太太的一句气话让她无地自容。

她的怀里似乎还残存着小婴儿香香甜甜的气味和体温，可如今臂弯里照旧空空荡荡的，正如她这些年做过的一个又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一样，醒来只有绵长的怅然和更深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