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额娘今后要怎么办呢?”
“这正是她的意思,逃离皇宫是她毕生的心愿。就算做一介农夫渔父,总好过在宫中相互倾轧虚掷人生。况且来日方长,今后未必没有机会再见。”托合齐说着从身后取出一柄用绸缎仔细包裹着的琵琶,“这是你额娘托我转交给你的。这柄琵琶她带在身边几十年,今后就让它陪在你身边,当你思念她的时候,弹起这只琵琶,就如同她在你身边一样的。”安安眼中噙满泪水,不知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盘缠索大人已经替二位准备好了,但也不能带太多,免得惹人瞩目。”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纸,“这是为二位伪造的身份文书,你们明天一早趁着城门看守换班的时候,混在等待出城的商贾队伍里,容易蒙混过关,只要出了京城,躲避追兵就容易得多了。只是从今往后山水迢遥,前路多艰,万望殿下和十二阿哥珍重自身,切莫为往事挂怀……”
十三握住安安的手接着道:“十二哥,不要太难过,我们一定后会有期。”
“可是,你们回去以后要怎么办呢?”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皇帝必定降下雷霆之怒。
“不用担心,我们自有办法应对。”
“十三阿哥,咱们只能送到这里了。”托合齐转头又对二人道:“您二位今晚先在城郊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二位吉人天相,何愁前路无知己,定能得偿所愿。咱们就此别过,他日定当再度相逢。”
……
离别的惆怅如漫天纷飞的枯叶,层层叠叠堆积在胸口。
惊心动魄的一天就要落下帷幕,好不容易算是安顿了下来。久违地和保成共处一室,安安有些手足无措般的不自在。那张坚毅冷峻的面庞带着成熟男子特有的威严让他心生畏惧。自打若朗离开之后,安安搬离了毓庆宫,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发疏远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极力避免提及若朗的名字。不大的斗室内灯光幽暗,桌上一枚粗劣的白瓷碟子里盛着几只青涩的梨子和一只熟透的苹果。“你在想什么呢?”保成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殿下,你要吃水果吗?我来削皮吧。”
“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不是什么太子了。”
安安羞赧地笑笑,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身份的转变。他不甚熟练地拿起小刀,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苹果皮断断续续地掉落在桌面上。
“哪有你这么削苹果皮的……”
“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不需要为自己没做错的事道歉。”保成定定凝望进安安的眼眸。滞重的缄默横亘在二人之间,死寂得仿佛能听见光阴在滴漏上一点一滴流逝。良久,他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揉了揉安安毛绒绒的脑袋——一如安安年幼时他常做的那样。
“不知道十三弟现在怎么样了。”安安忧心忡忡,生怕他们的一时冲动连累了十三弟。
“放心吧,老十三那么机灵,一定能从容应对的。我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保成绕到安安身边将他抱进怀里,他身上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成熟男性的危险气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侵略感浓重到让安安一时晕眩,几近窒息又无所适从。他不知该如何脱身,只得硬着头皮推开他:“二哥,让我为你演奏一曲吧。”
翌日天刚蒙蒙亮,保成睁开双眼,安安已经起床梳洗完毕了。“昨晚没睡好吗?”
安安笑着摇了摇头。事实是他还尚未准备好面对今后颠沛流离的岁月,就被命运的齿轮推动到如今这步田地,自知已无回头之路可走。保成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糟了,再不赶快就要迟了!”他匆匆忙忙准备更衣,慌张地套上了一只胳膊,不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另一只胳膊伸进袖管里,仿佛这衣服存心跟他作对一般。安安急忙上前来帮他穿好衣服鞋子,又仔细梳理好辫子。他此前从来没有自己穿过衣服,从前每当他起床的时候,小太监们已经捧着衣裳站在一旁侯着了,只要他把两只胳膊一伸,就有人把衣服套在他身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他颇为气馁,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具备生活自理的能力,“你笑什么?”安安偷笑被抓了包,只好故作老成道:“其实二哥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呢!”
保成愠怒地将他拥进怀中,露出一脸坏笑,“从今往后你只能和我相依为命了。对了,我们这一路上扮做夫妻如何?你当我娘子,我当你相公。来,叫声相公听听。”
安安转过身佯装嗔怒,“我回宫向皇上请罪去。”
“哎哎哎,好不容易溜出来了哪还有回去的道理!”
粼粼车马鱼贯排列在城门前缓缓移动,眼看巍峨的城门近在眼前,只要出了这道门,他们便可远走高飞,从今往后天涯海角,皇帝再难觅他们的踪迹。
“二位大哥行行好,这是我的妹妹,她不会说话,我是带她出城看病的,请二位通融通融,放我们过去吧。”说着连忙从怀中掏出托合齐事先为他们伪造的路引恭敬奉上,以期蒙混过关。
守门人向来人望去,那人虽身着朴素的粗布衣裳,却遮掩不住仪态翩翩气宇轩昂。接着又绕到安安身边端详起来,“你当真不会说话?”
安安轻轻点了点头。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个哑巴!”说着朝他屁股上捏了一把。保成见状气得青筋暴露怒不可遏,安安连忙向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冲动。
守门人向着保成的路引仔细端详了一番,刚要抬手放行,手下一溜小跑匆匆赶来,向他耳语了几句,又展开手中卷轴,守门人闻言陡然变色,厉声喝道:“关城门!皇上有令,今有朝廷钦犯畏罪潜逃,吾等奉旨缉拿人犯,凡往来出入者一律例行搜查!”
未及洞开的大门完全阖上,安安把心一横,祭出随身携带的暗器——他原本是预备着防身用的,可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袖中藏着的梅花针向着人群群聚的方向径直射去,周遭场面一时乱作一团,人群化作星星点点四散逃逸。他趁乱扯了扯保成的衣角,沉浸在震惊中的保成登时回过神来,赶忙扶着安安跳上马车,“驾——”,一波三折后绝处逢生的惊喜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居然不知道,你竟然还会用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