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秋风席卷斑驳枯叶在空中回旋的时节，肃穆杂沓的蛩音载着络绎不绝的浩荡人马离京城的琉璃歇山顶渐行渐远。这次皇上虽然只带走了太子老四和老十三，但因安安和其他人并无太多来往，二哥和十三弟不在，他的身边顿时冷清了不少。天地间一片枯黄，让他心生凄凉之感。“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 他带着上好的补品去探望苏姑姑，那是他在太医院上下打点了一番才得到的名贵药材。沿途收集了胡枝子、粉葛花、石竹、尾花、女萝花、藤袴、朝颜等秋季之草——小柿子他们爱拿来斗草玩，又采撷了一捧苏姑姑喜爱的小花，细碎的淡紫色小花团簇在颇已见枯的草丛之上，不惹眼却别有风情。她向来不爱名贵艳丽的花朵，只爱无名野花。

“姑姑！”

“十二阿哥，你来了。”她颤颤巍巍地起身，如同行将凋零的淡蓝色的花串在风中轻摇。

“姑姑，您身体好些了吗？”

她不答言，指了指身旁的五斗橱，“十二阿哥，你去把里面的匣子拿出来吧。”

安安依照她的吩咐打开匣子，她从中拿出一只项圈戴在安安的脖子上，莹润剔透的羊脂白玉项圈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錾刻金麒麟平安锁，这是她用尽毕生积蓄特地为安安打造的。

“这只项圈是格格赏给我的，我用不到它了，今后你收着吧，希望你能随身带着，就当是留一个念想吧。”

“姑姑，这太贵重了，我能不收。” 安安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长久以来，她虽然无法给予他所渴求的关爱——毕竟他的敏感芜杂的心绪任何人都无从参透，但也竭尽所能护他周全，他心中十分感念。“我要去底下陪格格去了，我已经让她等得太久了。”

“姑姑你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

她缄默着摇摇头，“你是在责怪我，怪我没来探望你吗？”

她不禁老泪纵横，无情地朝他摆摆手，“你快走吧，不要再来了。我要去陪格格了，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等太久的。”

自打辞别十三弟以来，安安便连日郁郁寡欢。又听闻太子在山东感染风寒，皇帝特地命索额图自京师前往侍疾，不由得愈发心焦。怀抱着皎月当炉煮茶，沸腾的茶水发出风入松林般的鸣响。天色一点点黯淡下来，霎时间狂风乍起雷鸣大作，窗外风雨如晦，雨声渐稠。阖目谛听，那轰鸣的风暴是成人世界缓缓拉开帷幕的序曲，也是青春岁月渐渐落幕的尾声。他由衷默叹，像他这样的人能长大成人，完全不啻为一个奇迹，那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和阵痛不亚于一场场兵荒马乱。

“十二哥！”十三飞奔而来扑上前一把将安安抱住，二人沐浴在秋日黄昏疏落的暖阳下紧紧相拥。安安猛吸一口气，十三一路驱驰而来，身上沾染着枯叶和皮革混合的气息。他风尘仆仆，相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皇父已经应允了，让我带你出去逛逛。你快去更衣，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二哥，你坐好抓稳了！”猎猎秋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安安的手臂紧紧环住十三弟的腰间，“十三弟，我们要去哪？”

老十三上气不接下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驾——”

安安的心中愈发不安。眼前的风景渐渐荒凉，天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树木的枯藤虬枝绝望地向一览无遗的秋日天空伸展着，得得马蹄所过之处弥漫起泛黄的尘土，惊飞了数点寒鸦，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嘶鸣。远远望见一辆简朴的马车在瑟瑟秋风中形单影只地停泊在荒芜的空地上，如同一叶扁舟飘摇在风雨交加的水面。“吁——十二哥，我们到了，下来吧。”

“十三弟，这是……”

十三刚扶着安安下了马，马车的门帘已经从里面被掀开。“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快上车！”

“舅舅，你怎么在这……太子殿下，您不是生病了吗？”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听完保成的话，安安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难道……您要放弃储君之位吗？”

“这么多年来，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已身心俱疲，难得一夕安寝。自打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更是将那些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置之度外了……”

“可是……皇上一定会找你的呀！”

“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朝堂争斗的凶险你又何尝知道，我若再恋栈权位……怕是要重演戾太子旧事了！ ”

“可是……”

“十二阿哥，您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呀？”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摇晃，一如他此刻纷乱芜杂的思绪。“可是这太突然了，我还完全没有准备……”

“难道十三弟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十三垂下头，“我急着把十二哥带出来，哪有这个时间呀，再说，我以为苏姑姑会告诉十二哥的……”

安安握紧项上的项圈，原来这么大的事他自己反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