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寻常清晨。
怀宙起身,掀了帘子找什么,殿内漆黑,妖王爱这黑,于是哪哪都乌漆嘛黑。
她心不在焉地扫过,沮丧得厉害,于是找得颇认真,像走上绝路的人,颈上套了自缢的绳,含泪看家书。
恨不能一个字一个字撕下来吃进肚里。
她看见个身影,在看见之前就意识到是她,不自觉就安定下来,站住了,看她面着镜子站,留她个背影。
她这时想起她名字了
——安儿。
安儿将头发撩去一侧,后颈有紫红淤痕,正低了头,手指探去颈侧,给那骇人掐痕搽上遮掩的膏体。
低眼,神色淡得近乎没有,似乎厌烦、似乎漠不关心,
怀宙走过去,一手攥住她手指,一手拿了那细白的膏,凑去鼻下嗅了嗅,问:“谁干的?”
“半龙。”她说完望她,像等她将那膏体放回她手上似的。
怀宙迟疑:“……我问过你了是吗?”
她弯了眼:“何出此言哪?”
怀宙低了声:“所以我问过了?”
安儿睇她,神气很静,岁月晃晃悠悠地从两人间蹑过去,安儿慢慢点了头。
怀宙问:“我替你出过气没有?”
她眉开眼笑:“出过啦,多谢大人。”
怀宙便也扬唇笑:“客气,客气。”
说归说,其实一点也不想她客气。
“我帮你?”嘴上在问,怀宙已是上了手,抹开那乳白的膏,纳闷怎么有这么白的粉,待涂上她脖子又改了口:就该是这样白的粉。
驱策灵力试了试,没去掉。
那勒痕耀武扬威地盘着她脖子,像诱第二人去掐。
半龙手段真下作。
动作间,镜中人只低了眉等,眼睫都不颤一下,怀宙些许摸不准,边抹边问她:“疼吗?”
“……唔,有点?”她犹犹豫豫说。
“什么叫有点?”怀宙高了声。
“就是、不大疼,没什么感觉。”她仿佛迟滞地反应,钝得温良。
怀宙用力按了下那紫红,没好气:“疼吗?”
“哈哈,”她笑,笑得像一个泡泡啪地破掉,“……其实不疼。”
镜中人影在笑中晃了晃。
模糊而美。
怀宙瞥向镜面,不防对上安儿视线,安儿正借了镜子看她,怀宙骤然望见,呼吸一滞,心都像是跳慢了。
理智和情感杂交出个怪物,趴在她脖颈吸血。
她觉得安儿真漂亮/真可口/真恐怖,她真喜欢/爱/恨/讨厌/想她。
许多画面翻过去。
她仿佛站在同样的地方问过她同样的话,她仿佛这样站着对她说了许多话。
她想不大起。
妖王对她坏极了,她一件件都记得,不过忘了妖王长相;安儿对得好得没边,她将她忘得干净。
闪回的画面老旧但缤纷,折射剧毒的偏光,又因翻了太多遍,起了毛边,她仍是看不分明。
她是病了还是遭了术法?
谁对她做了什么吗,安儿?
她想不如诈上一诈她,又倦怠,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好算计的,又想安儿要是想要,她拿去便是。
一贫如洗之人总有予取予夺的慷慨,你不知道他们要的是幸福还是死亡。
究竟是想问的。
怀宙问她:“为什么来?又为什么不走?”
她将那疑问温了太久,真出口是恍然的,几乎有些不舍。
安儿没说什么。
她自便后悔,退了一步。
“不、也不用。”
“?”
“你不用回答,”怀宙深吸一口气,将两手叠在一处,藏进袖子,手指搓着指腹残存膏体,“当我没问,好吗?”
“可以——”安儿倒平静,“但说了也没什么,您想知道吗?”
“……”
安儿回身,她涂得半吊子,那掐痕仍温热得攀着她脖颈,伴着她呼吸些微起伏:“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不想。
怀宙盯着她的脸,释然而怯懦地承认了。
她摇头。
“你和我说过了,然后我忘了?”她问,“还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其实舍不得知道?”
安儿立在迷雾般的晨光中。
怀宙上前,手指擦过她纤细脖颈,她凝注她,细腻软热的皮囊,含情凝睇的眉眼:“你是怎么看我的?”
安儿微笑,她向她欠身行礼,像她初来乍到,像是她们初次见面。
“您完美无缺,我愿意为您竭尽所能。”
她的甜言蜜语永远、永远信手拈来,眼中是情深意重,她看起来何止半分真心。
怀宙:“少敷衍我。”
她笑起来:“万一我是真心实意?”
怀宙:“那你就是对谁都真心实意,我不过其中之一。”
安儿:“你不喜欢这样吗?这样不好吗?”
怀宙:“……太好了,是我不好。”
她想切腹谢罪了,把自已一片片切好,摆盘,纤薄的红色肉片上淡黄的油脂纹路细腻,她那样好,想来她求得惨些,她还是落座的,挟了筷子,品她最丰腴的那一两。
她尝得出来吗?
——她的痴心、她燃烧的欲.望、她无望而癫狂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