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宙跟着安儿转,看她个不住,直看得安儿回了头,问她:“大人有何吩咐?”
那是个不大委婉的逐客令。
怀宙:“是不是只要我一会儿看不见你,我就会忘了你?”
“是。”她点头。
“你无所谓吗?”
“——”
怀宙仓促打断她:“……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就不用说,如果你说不出我想听的答案就不用说,如果你没想好怎么说你也——”
“有所谓,但可以接受。”
“——不用说,”怀宙沉浸在自己思路里,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有所谓。”
她重复一遍,笑盈盈看她。
怀宙决定把“有所谓”三个字刻在墓碑上,最好除了她的所有人都读不懂这莫名其妙的三个字。
“我不想忘记了,”她有点结巴、语无伦次,在地上踱来踱去,她想踩去椅子和桌子上,“我觉得我忘记了会很后悔。”
“您会想起来的。”她说。
“真的吗?”
“十有八九。”
“但我现在就不想忘记。”怀宙道。
“那大人就可以不忘记。”安儿这样说,那神态像在说请便。
但那是谎言,又一个谎言,倾倒出真话与谎言的是同一条舌头,唇与舌狼狈为奸、心照不宣,从不保证任何一句话一定可信。
怀宙当着她的面忘了她:“你是?”
安儿欠身行礼:“您的侍女,大人可唤我安儿。”
话毕便躬身退了。
怀宙想叫住她,但头痛,抬头看见一行字跳出来:‘王要见你。’
怀宙不耐烦,“叫她自己来,”顿一顿,“把我的侍女关起来。”
字总管依令行事。
妖王来,她们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样,一点都不合拍,妖王要的就是不合拍。
她喜欢蘸了她的血在她脸上写字。
她一回也没看过。
她总在她走后用把皮剥下来的狠劲清理身上的痕迹,会尝试一到两次自残,会练剑两到三时辰。
妖王走后她出神。
不够愤怒让她感到耻辱,耻辱钻进她眼眶,钻出她口腔,她被羞辱得出了声,抽泣般的嚎叫。
名唤侍女的安儿进来,闭着眼,为她疗伤后披上衣裳,动作利落得像她老手得不能更老手。
怀宙反常平静,像供台上得了香火的邪.神。
她并不傻。
遂用甜美的语调逼问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安儿:“大人先前说,我勾引了您。”
怀宙挑了眉:“你要这么说你自己?”
安儿笑起来:“我就要这么说自己。”
她娇起来了。
怀宙心头一动,望住她,“我便放着你勾引我?”她笑起来,“想来我对你是情有独钟。”
“那小人是三生有幸啦。”她说话腔调轻飘飘,梦一样失真。
怀宙:“你方才碰见妖王了?”
安儿:“略问了我几句您的近况。”
怀宙冷笑:“怪道身上有她的膻味,找她做什么?你总不会以为她会对你手软?”
安儿:“倒也不。”
怀宙奇异地听出她意思。
咧了嘴笑,撕裂嘴角扯出血来:“你为我说情?想她对我手软,更糊涂了,你傻吗?一个不慎惹了她,我要去土里捞你了。”
安儿:“听起来不错,比光看着好得多。”
怀宙干咳不停:“我在你那到底是多不堪?才会因为受害的不只我一个窃喜?”
“这是人性。”安儿道。
“这是你的失望。”怀宙冷笑得大声,“这不是人性,这是兽性,这是贱.种对自己下.贱行径的开脱!”
怀宙愤恨不已。
“就是这样,人走不脱,妖走不脱,哪来这许多借口,什么……我不过是太爱你,时也命也,世道如此,做事比较急,笑掉大牙了!都是做了错事的托辞,敢做不敢当的货色!好像说完这些就在神前请了圣筊,坏透了也辩一句心不坏,往后不必遭天谴。”
她的肌肉在抽搐。
“荒唐之至!她一定要死得惨。”
安儿点头。
怀宙命令,“你睁眼,”而后要求,“你不许信。”
安儿望了她,点了头:“嗯。”
怀宙这头说过,忽觉眼熟,仿佛眼下一切发生过一样。
“我说过这话吗,对你?”
安儿默然了,她剔透眼中烛焰摆动尾巴。
“说过的。”
“你听进去了吗?”怀宙似乎要听她脉搏,伸手过来,“你相信吗?”
“我相信,要是顺利,”安儿低头,将脸放进怀宙伸来的手心,磨蹭了下,“兴许我会为你办成它。”
“……你要做什么?”怀宙压扁了声音。
“我为您杀了她好吗?”芳美蕴藉、总也悲悯的少女温声道。
是夜,妖王殿被一伙人修闯入,人修入殿后大肆生事,掘地三尺般作乱,其中以丹若殿损失最大,闹得人仰马翻。
所幸,动乱往后,妖王爱妾得以全须全尾保全。
侍女安儿没这好运,护主不力并受了重伤,妖王事后清算,要处死此人,幸得怀宙一力求情,遂将安儿转去狗儿殿养狗,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