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宙很快就忘了,她的记忆凌乱。
她可以醒在任何地方——醒在雨中,醒在池塘,醒在妖王身前身下,醒在屋顶房梁,醒在拂面熏风之中。
除了个别场景,她叫一声,安儿都来得很快。
她常觉得她没有自己的生活,或在这偌大丹若殿,她们的生活就是彼此。
她躺在血泊里,有时也困惑为什么血流成这样了,还叫这做.爱。
明明没有爱。
她也什么都没做。
伤口弥合得飞快,血腥味渐淡了,她想保留那滚水般的恨,需自己费力撕开伤,她的手指长了眼睛,探入伤口,按压。
似乎是为了止血、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感染。
眼珠死鱼般上翻。
房梁瞪着她,她没有任何探询念头。
她的无情道走得很偏了。
太多情绪感情淤塞、发酵,她在绝望中反刍,反刍到一切都裹上唾液和胃液,弥散着腐臭的酸味,最后爱也不是爱,恨也不是恨。
所有感想混合。
不算什么,泰然处之,视之如尘灰。
但恶心。
恶心得忘记它也是恶心的。
她只好掐了嗓子干呕。
爱恶心,恨恶心。
什么也声势浩大地变质,大办起风光葬礼。
妖王在她的疮上吹打庆贺。
她要也为自己的陷落又唱又跳吗?
-你会喜欢的。
妖王的手臂环过她脖颈。
-你总会喜欢的。
她脸上也许是吻痕也许是咬痕。
-或迟,或早。
妖王闷沉的声线,咬了不会是脆的,会烂在嘴里。
-你逃不掉。
她记不清那张胁迫的脸了,憎恶麻木里祸首的脸模糊了。
她的脑子尖叫着忘掉这个,跺着脚滚去地上,于是末了,徒留一地有气无力的尖叫。
那么,她没法怪自己。
她既没法对安儿多么好,显得她多恶心,也没法对妖王多么坏,显得她多愚驽,两边都在撕扯她,或她在为难自己,于是怎么样都是……怎么都是错的。
她不想一个人,她抓挠布料或木板,指甲勾了哪里,从中裂开。
术法漫过去,血肿很快地消。
她的身体在背叛她了。
怀宙想。
当一个人想死,她的身体就是她最大的敌人。
不待她琢磨出更多歪理,有人走了过来,脚步轻盈,裙裾随步伐微动,如鱼儿在水中游曳的尾。
她不自觉地紧跟着她。
她蹲下,搁下托盘,手指搭上她手背,将她的手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拖出来,而后施术,敛了眸,术法探入。
伤符紧贴她皮.肉。
她脑中好几个名字提了裙子跳舞:“安儿?”
“大人。”
看来她叫对了,她笑起来。
感到湿黏的血在口腔涌动,像含了一口痰。
“哪里不舒服?”安儿探个脑袋问。
“哪里都。”怀宙道。
“……哪里最不舒服?”安儿捏起她衣服,轻轻拢上。
“我还活着这件事。”怀宙道。
安儿低了头望她,那圆滚滚的瞳仁印出她半死不活的脸:“抱歉,天色还早,我扶大人走走好吗?”
怀宙:“……”
她不答,安儿也不催,从她发间小心拆根发带下来,缠在手腕上,外头葱白的天落在她脸畔,凝着露的白。
怀宙向她伸出手:“可以,抱我。”
她的怀抱柔软。
但很遗憾,遗憾,并没有什么香气。
怀宙想,那很可惜,那很让她扼腕,如果她身上有段香气,她或许能忘记那些粘稠膻腥的气味——忄生的气味。
她在她怀里睡去。
不为什么,她既没想起母亲也没想起父亲,她只是累了,没能一直醒着。
她醒来时天黑了。
天上零落几颗星,一抹淡得抬手沾了水去抚便能揩掉的月亮。
她枕在谁人膝头,并不觉酸痛,她睡得离奇地好,像她的颈椎和那人的腿骨形状刚好吻合。
她又懊恼——
但中间隔了太多肉了。
她想看清那个人,动了动,涂画有丰收的圆形编毯便从她肩头滑落了。
“还困吗?”那个人问。
那人妙丽眼睛藏在夜里,怀宙撑着她的腿起身,探身凑近她,呼吸均匀而坦然,伸手扶住那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