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又忘了我名字?”那人问。
怀宙屏了息地看,像伸手揭起夜幕,挑开点夜色,打一盏月亮做的灯笼细端详。
“认出来了吗?”那人坦然任看,偏了头问,发丝拂过她手背。
“安儿。”怀宙笃定。
“答对了,”她笑,“大人好记性。”
“惯是哄我。”这话是自己流出去的,自然而然,像拧了龙头该流出水那样自然,怀宙说完,自己都怔了。
而安儿在笑。
侧过点脸,蓝稠夜色氤氲于她的发间,她将那夜色装饰得那样漂亮。
怀宙想两只手捧起那个笑,藏进她参差的肋骨下。
“你要走吗?”怀宙打起放生的主意来。
“走到没您的地方吗?”她这样问。
不等怀宙说是,她摇头又摇头:“不要。”
好罢,好罢。
怀宙自私地心花怒放起来。
这点快乐让她辗转反侧,夜半悬梁玩,修士不容易被吊死,她在房梁上摇摇晃晃。
安儿出来,仰了头看她。
“大人,有危险的。”
“什么危险?”她的声音给红绫勒得细细的。
“踢到我,算危险吗?”她在下头问。
怀宙便从梁上下来了,牵了她的手看一圈,她跟着她动作笑眯眯转圈,怀宙啧一声:“唬我。”
“天色这样晚,不如早早歇息。”她将红绫抱在怀里,建议道。
“养精蓄锐好给狗■吗?”
“妖王是犬妖么?”
“谁知道?”怀宙翻个白眼,又心生疑窦,上下打量她,“你是——?”
“小人出身鄙薄,名字不足挂齿。”她露齿笑。
“要你多嘴,答就是了。”怀宙焦躁。
“安儿。”她眼也不眨。
“安儿?”怀宙皱眉,这个名字像枚糖果,舌尖颠倒一下两个音节,决定喜欢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名字吗?”
“可以是。”她谄媚起来真真诚。
怀宙绽出个笑:“你几时来的?”
“不久,字总管带我来,要我照顾您起居。”她将红绫一点点叠起来。
怀宙无端觉得,她以后看不见这东西了。
她盯着她,像只太渴的鸟:“我这不缺人。”
“……时辰不早,若大人方便,可否容我明日回禀总管?”她轻声建议,烛光将她身影剪得模糊。
“准了,”怀宙满意,矜持点头,又给自己垫台阶,“不定我明日就改了主意,别灰心。”
安儿仰脸儿笑,那笑光洁。
隔天她确凿改主意,将一套茶具砸出去,紫檀木茶壶在地上磕托磕托,撞在乌沉沉石砖上。
安儿蹲身,拾那茶壶。
她拿手指她:“谁要你自作主张去见她?”
安儿:“您身上的伤还没好。”
怀宙:“要你狗拿耗子!你说了那畜生便听吗?”
安儿:“妖王究竟不是畜生。”
怀宙大步走了来,一脚踹远那茶壶,扯了她手臂拽她起来:“你睁大眼睛看看,她不是个畜生吗?”
安儿瞥一眼,将她一身青紫都看得清白了些:“是,您说得一点不错,妖王是个畜生。”
怀宙口不择言:“你却敢去招惹她?!哦,是嫌这偏殿冷落,想另攀了高枝一步登天?却是我耽误你了?”
安儿:“可,没有比您更高的枝了。”
怀宙冷眼看她,誓要拿出平生最恶毒的眼光——被她扭住胳膊的少女容色明媚,正是最轻浮快活的少年人年纪,该踩了春末踏青去,嘁嘁喳喳笑着奔过原野,衣角惹了花香。
她的话就硬不起来,软下去,软得不能更软:“少油嘴滑舌。”
她滑去地上。
湿凉的什么浸湿她的脸,以泪洗面真简单。
怀宙暗骂过,瞪着地砖等自己哭完。
安儿跟着她坐下,攥了块帕子,轻轻点去她眼泪,帕子追着她眼泪点按,像鸟儿用喙梳理羽毛。
“……说点什么。”怀宙声音沙了,不由分说地胡思乱想,说话这样难听的雄鸟在外头是唱不来雌鸟的,遂无凭无据地庆幸起自己是雌鸟来。
“屏住呼吸。”安儿道。
怀宙屏息,听见体内心跳如鼓,血液涌动仿佛潮水。
她似乎是轻碰她耳廓,术法熨帖潜入,她的悲伤晒后雨水般干涸,再去看,脑中唯余水痕。
“好了,请呼吸。”安儿说完,已收拾东西要走了。
这下好了,怀宙反生出困惑来了。
她为什么对她这样?又为了什么不离不弃?她会走吗?她几时走?——她的记忆蒙了雾,再简单的问题也要絮絮想上许久,何况是这等难题。
她想得烦闷,有时很愿意抽出剑砍掉什么,曲了手指了,脑海深处某根神经又顾忌着什么,死活不肯拔,好像拔了那妖王就会闻讯而至,晦气,她不拔了。
埋头苦想,想不出,又不肯问安儿,便只能日复一日地烦下去。
日复一日。
——是的,日复一日,她那时糊涂到忘了几乎所有事,以为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会有个长到海枯石烂的以后。
其实很短,短得眨眼就过去。
快得她无从下手。
但彼时彼刻,她仍是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