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基地,临时指挥舱。
埃瑟伦沉默地听着几人的交谈,从金伦丝教授到蜜蜂马蜂,最后以莫名其妙的祷告收尾。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家伙拥有一些特性——
心理上或多或少有点儿孤僻,但同时心态又好得爆炸。
“这三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跟在于芮团队身后的年轻男人嘀咕。
扬声器传来伊文斯的声音,话题再一转换,他开始问宋曈中国的火锅好吃吗。
宋曈点头表示肯定,回想着吃火锅的场景。
“火锅分很多种,我比较喜欢铜锅,等汤底冒起细泡就可以下菜了。嫩牛肉片,小羊肉片,毛肚这些容易熟的得看好时间,蔬菜可以按喜好拼盘,在锅里煮熟后捞出,裹上调好的酱汁就能吃了。”宋曈说。
“我知道这个,”奥菲利亚扬起眉毛,“这儿也有一家中国人开的火锅店,应季的蔬菜、新鲜的肉食一样样下锅,再慢慢捞起。老板是个热情的人,事先会给每个顾客调一碗麻酱、腐乳、韭菜花的酱料。他们有很多回头客。”
“看来火锅很适合我。我喜欢多尝试些菜品,但苦于一个人出行,吃不完又浪费。”伊文斯挠头。
接着,三人将话题丝滑切换到北欧当地的美食,在这点上奥菲利亚很有发言权。她温声细语地介绍烟熏三文鱼、黑麦面包和焖煮驯鹿肉。
指挥基地的工作者们沉默地盯着数据,深潜器稳定运行,大屏幕上的数据飞速更迭。
工作台后,几十双眼睛在数据屏幕和埃瑟伦阴沉的脸色之间跳转,频率高达每秒3次。
高清大屏幕角落,那张非议众多的脸蛋正笑得灿烂,这边,总负责人的脸色却随着那些轻浅的笑音愈发阴沉,好似某个混蛋公然招惹自己暗恋已久的姑娘,面上挂了副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表情。
“那可是危机四伏、随时可能被异种袭击的深海,他们居然在讨论三文鱼和黑麦面包,我没听错吧?”于芮身后的年轻人几乎叫了出来。
“这就是你和任务执行者的差距。”于芮对他不合时宜的声音感到厌烦,他总能在一些关键时刻让部门丢脸。
如果不是上头强硬将他塞进她的部门,她大概这辈子都不必为某个下属掉链子而整天提心吊胆。
此话一出,年轻人抱着平板的手一紧,头垂了几分,不再说话。
全场陷入尴尬的气氛,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眼神,见那指挥中心特派员凛凛的目光扫来,顿时心一颤,佯装什么也没看见低下头去。
埃瑟伦旋开特制的保温杯,这种保温杯采用新型研发的材料,杯身镌刻凯尔维克科研所的徽章标识。
“你喜欢那个女孩儿么?”于芮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埃瑟伦猛地呛了一口,下意识拽出内侧口袋的手帕捂嘴,还是挡不住几声沉闷的咳嗽从手帕溢出。
于芮的视线在那块手帕上稍一停留,移开。
“我就随便问问。”她说。
等反应过来拿出的是什么,埃瑟伦的手明显一滞,慌忙叠好,塞回内侧衣兜。
舱内罕见地静了几秒,就差飘过一行加粗标红的弹幕——
姐你看上去一副超凡脱俗的面瘫脸模样也这么八卦啊?!
“这不属于工作内容。”埃瑟伦正色说,耳尖因为剧烈的咳嗽红得厉害。
于芮“哦”了一声,“你别介意。”
埃瑟伦:“……”
抱平板的小伙额前渗出细汗,心想这领导到底是领导,面对此等尴尬场景也能淡定地抛出一节台阶,要换成他早就打个地洞连夜回国了。
埃瑟伦就着水杯又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流经喉道,发紧的喉咙才得以舒缓。
扬声器传来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声,伴随低低的、风铃草似的笑声——
属于那个金发女孩的,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礼物般的笑声。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样的笑声的?
五年,十年,十五年,还是二十年前?
他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了。
要求一个365天日程表爆满的32岁男人说出和喜欢的女孩的初见日期,未免有点儿太强人所难。
他只记得那天天很蓝,没有一丝白云。金伦丝会馆以正式名义邀请各界名流参加塞拉菲娜的十周岁生日宴。
是的,塞拉菲娜,而不是那个瘦弱的小豆丁。
出发前,父母轮番审视一家的着装,确保没有任何差错后要求菲佣将儿子的领结换成玫瑰结。
在此之前,系在他脖子上的小领带被换了十三条。
这是凯尔维克家十分看重的盟友,刚过完生日的埃瑟伦想。
看着母亲来回摆弄耳坠,埃瑟伦觉得这位“塞拉菲娜”过于大小姐派头——不仅在镶嵌金粉玫瑰的邀请函上明确标出着装要求,还对宾客可携带的随身物品做了规定。
这在当时是闻所未闻的。
“还是黄水晶的吧,听说塞拉菲娜小姐对明亮的黄色情有独钟。”母亲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一旁的埃瑟伦摇头,稚气十足地说,“我不喜欢塞拉菲娜小姐。”
这话吓得母亲脸色大变,忙不迭休地去捂他的嘴巴,“小家伙,你可不能这样说。”
“为什么?”埃瑟伦不服气。
十岁的孩子听不懂深奥的金融词汇,母亲只好找出全世界母亲面对孩子超出年龄的问题时都会说的托词。
“等你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她拍拍孩子的肩膀,“现在去客厅,拿上你送给那孩子的礼物。”
“那是你们准备的礼物,不是我想送的。”埃瑟伦瞪圆眼睛。
“好好,那劳烦我们的埃瑟伦少爷移步客厅,替我们拿上送给塞拉菲娜的生日礼物,好吗?”母亲早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将其脾气摸得一清二楚。
儿子的脾气倔得堪比庄园角落散养的梦琪。
梦琪,一只大摇大摆闯进庄园、把陌生地盘当做自己领地的瘸脚驴,面对佣人们三天两头的驱赶,它仍不为所动。
母亲认为,儿子和那头驴都有一套独特的处事法则,且不具备人类社会的面子意识。
埃瑟伦最终拿上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那时的会馆面积比今天还大,中间架空一整座温室花园,空气中满是温带鲜花的清香。
草坪嵌有一条蜿蜒小路,通向花园中心的生日宴会,周边簇拥着玫瑰、野蔷薇、绣球和玉兰,每张椅子都系着浅粉色细带和小花束,空旷的鹅卵石喷泉周边铺就厚厚的、柔软的米白色地毯。
埃瑟伦不喜欢站在高大密集的人群中,这让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捕捉到那些成年人高傲的下巴,因此他特意选在宴会开始前三分钟拉了拉母亲的手。
“我要去厕所。”
“现在?”
母亲今天的裙子不适合蹲下,拉拉他的手作为回应,他仰头对着母亲额头突突跳的青筋说,“对,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