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海域上方的夜景正如影变幻。
天空被晕开的深靛蓝调覆盖,下沉至浮冰遍布的海面时渐变成更为深沉的墨蓝。
深海潜器内的3人透过一扇弧形透明玻璃窗,望着即将远离的海平面。
这层观察窗由高强度石英玻璃和特种光学玻璃制成,面对极致的压强和低温都可轻松承受。
此刻窗外泛着冰原反射的微光,头顶群星褪去,一轮大到骇人的、寒凉的圆月悬于海面。
宋曈紧绷的上半身被月光照出轮廓。
“真是美丽到让人害怕的东西。”身边有人说。
奥菲利亚出神地望着圆月,她的位置在宋曈后侧靠左,清冷的月光几乎毫无遮挡地将她整个人笼罩。
“你比我想象得更淡定。”宋曈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那天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奥菲利亚换了个话题,“埃瑟伦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宋曈。”
“我特意为它查了中英词典,这是个带着祝福出生的名字。”
奥菲利亚的话语品不出一丝埋怨,反倒为再次见到宋曈感到欣喜。
宋曈没有立即回应,缄默了半晌。
在登入深海潜器时见到奥菲利亚时,她无疑是意外的。
她们对离别的敏感程度出奇得一致,两人都在潜意识里平静地接受了对方的离开。
没有欢送会,没有互诉衷肠,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离别征兆”的下雨天、心神不宁、重要物品碎裂。
在最放松警惕、默认未来无数个日子也会和昨日相仿的某天,离别不期而至。
在奥菲利亚的视角,宋曈是一个不告而别的没礼貌的家伙,她被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带走,说是出去吃饭。
奥菲利亚默认她会在晚餐前回来,但她没有。后来也没再回到会馆。
“你的一些东西还在会馆,梅把它们都收拾进纸盒了,”奥菲利亚看向主驾驶座的女孩,“你记得到时候去拿。”
宋曈离开那天只穿了初来会馆时的帽衫牛仔裤,她匆匆走前来不及收拾房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只毛绒熊,苹果发卡,一些笔记本和圆珠笔。”奥菲利亚回忆起纸盒里的物件。
属于宋曈的东西少得可怜,要是没有那只摆在枕头旁边的小熊,奥菲利亚会怀疑她的出现不过自己是孤单到极致幻想出来的朋友。
应该能称为朋友吧,她们分享过秘密的。奥菲利亚对自己说。
舱体骤然启动,月亮在众人视野内渐渐沉入黑色的海水,不,是他们正在沉入海水!
穿过浮冰层,观察窗外呈现一片朦胧的深蓝色光影,这时3人还能依稀看清浮冰的威力,寒冷的月光透过浮冰缝隙,折射出隐约的光斑。
随着下潜深度增加,光斑愈发得细碎、黯淡,最终消散在高透观察窗外,地质学家倒吸一口冷气,清晰地感受着血液涌向心脏,心率不断攀升。
窗外,小型北极鳕成群掠过,细密的鳞片在潜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灰色光泽。宋曈亲眼见证一只北极鳕掉队,短暂地停留原地摇摆尾巴,四处确认组织方向然后利箭似地冲进更浓重的黑夜。
“天枢星一号,即将抵达50米深度,注意控制下潜速度,前方35米是蓝洞入口缓冲区,完毕。”小狮子通讯器传出声响。
宋曈低头,在上百个控制开关中精准找到目标,这样的操作她早已模拟过上千回,就算闭着眼她都能按对相应的开关。
“已按照要求调整速度,正在接近入口。”宋曈回复说。
小狮子说,“收到。”
“你们都不害怕的么?”舱内唯一牙关发紧的男士试图搭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你们……为什么这么淡定?这里可是深海啊!”
“你具体害怕的是什么?”宋曈问。
奥菲利亚侧头看向男人,男人下意识吞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说,“很多……突然冲出来的深海怪物啊,没被人类探测到的巨型猛兽啊,或者其他倒霉的事情……比如,潜器出问题,之类的。”
男人的声音传回陆地指挥舱,连牙齿打颤的细微动静都被清晰捕捉。
屏幕前的红发男人扶额,转头对身边待命的一帮人说,“你们没在特训期间警告他们,在执行任务期间传播焦虑信息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么?”
深潜特训项目由于芮所在的特派小组全权负责。
于芮冷脸答,“他是唯一报名的地质学家,参与过太平洋环岛污染治理项目,我们找不到比他更合适这次任务的人选。”
言外之意,你这站着说话要是不腰疼,当初任务报名就该一马当先。
埃瑟伦静默,转身看向右下角的画面,指尖烦躁地摩挲。
画面中,3人状态显示均处于稳定范围,金发女人听到对方回答时甚至还露出温和的微笑。
“深海确实存在很多危险生物,但它们大多不具有主动攻击的特性,就和蜜蜂一样。地质学家先生,你见过蜜蜂么?”
奥菲利亚的声音发挥了些作用,男人的各项指标逐渐平稳。
“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伊文斯,伊文斯·里希特·罗威尔,我出生在伦敦的一个下雨天,这是我名字的由来。我的父辈是当地科研所的工作人员,”男人不无自豪地说,顺势伸出精瘦的手臂,“真遗憾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奥菲利亚递上自己的手,两只手十分礼貌地在半空相握然后分开,“我是奥菲利亚。”
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赘述,奥菲利亚的自我介绍出人意料地简短。
“我听说过你,你是金伦丝家族的成员,我一度是你父亲的狂热粉丝。”伊文斯说。
“哦?”奥菲利亚低垂的睫毛掩去她的神色。
“你的祖父曾被邀请到英国国家科研所作宣讲,当时我是刚进研究所的小白,对异种的了解还停留在新闻报道。”伊文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