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结束前有十五分钟的提问环节,”他回想起还是实习生的经历,苦笑,“提问的人太多,即便我在后排一直高高举着我的手,也没有得到提问的机会。”
“宣讲结束,年轻的金伦丝教授喊住我,询问我是想问什么才会不知疲累地举手。我又惊又愧,因为和现场专业、犀利的问题比起来,我的问题太过苍白,甚至可以说是白痴。”
“我非常担心教授会认为我是个急于表现的菜鸟,迟疑很久才不得已说出了问题。教授没有斥责我,先是肯定我的钻研态度,还耐心地回答了那个问题。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伊文斯说,“后来无数个躺在研究所公寓的晚上,我都告诉自己未来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博学,谦逊,耐心。”
监测手环的心率数据趋于正常,伊文斯回忆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庞,莫大的感动代替了恐惧,“我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对了,那时候他还提到家中有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具体名字,但我莫名觉得是你。”伊文斯偏头望向她。
“你们笑起来的模样很像。”
奥菲利亚瞳孔骤缩,这对她来说并不是恭维,相反,她在知晓颈圈秘密之后恨透了那个男人。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最讨厌的人一模一样。这无疑是极大的侮辱。
但她心中又升腾起憎恨,悲哀之外的情绪。
她又多了解了那个陌生的男人一点,在没有他的时间和地点。
伊文斯絮絮叨叨说完一大串话,舱内安静了几秒。他改不掉一紧张就爱说话的臭毛病,常受到同事的鄙夷。
奥菲利亚抿紧唇,些许冷淡地说,“是这样么。”
伊文斯却误以为她是在确认,郑重其事地点头说,“他们常被高校邀请宣讲,因此在世界各地都很受欢迎。金伦丝教授是个极具人格魅力的科学家。”
奥菲利亚别过头,眼底闪过受伤的神色,这些陌生的词汇深深刺痛她的心脏——尤其在她发现,限制行动的颈圈居然可以被人为更改数值之后。
受困于牢笼般的金伦丝二十来年,获得自由的第一天收到的不是祝福,而是国际最高指挥中心下达的任务通知。
这让奥菲利亚有种自己不是人类而是肉猪的既视感。
肉猪一辈子被关在养殖场的牢笼,偶尔放风也只是为了精品肉质的提升,等到某天那扇紧闭的栅门终于敞开,它小心翼翼地靠近栅门,忍不住为自由世界欢呼时,质检员出现了。
他们告诉它,社会需要它,一大群孩子正等待着铁板上的烤肉饼补充营养,这样他们才能茁壮成长然后为社会做贡献。
他们甚至没有和它说,这是伟大的事情,很多生物都没有这个资格。
他们只是在它身上盖好质检章,推搡着它坐上前往屠宰场的卡车。
而它除了顺从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因为在这之前它已经被驯化成合格的肉猪。
“我没见过蜜蜂,那是什么?和马蜂一样么?”宋曈突然插话说。
“啊……”奥菲利亚迟钝地抬头,挤出微笑,“不一样的,虽然它们都属于膜翅目,但还是存在一些区别。蜜蜂的体型较短,看起来毛茸茸的,多呈黄褐色或黑褐色。但马蜂体型更大,腰部很细,身体光滑,带着黑黄棕三种颜色。”
“我记得蜜蜂蛰了人会死亡。”伊文斯说。
“是的,”奥菲利亚说,“相对马蜂来说,蜜蜂是温顺的生物。它们只能蛰一次敌人,蛰完人,它们带倒钩的蛰刺会留在人类皮肤中,自己则因为内脏受损宣告死亡。”
“除非巢穴受到威胁,不然它们很少发动攻击。”她说。
“马蜂就不一样了,它们脾气火爆,攻击性强,且非常记仇。被打死的马蜂会释放某种特殊的信息素,引来同伴的疯狂报复。”伊文斯接着说。
奥菲利亚赞成地点头,“没错。”
“你居然会不知道这些,这比蜜蜂蛰了我还让我惊讶。”她对宋曈说。
宋曈不会告诉她,控制台的屏幕恰好映照出她黯然神伤的微表情,那让金伦丝的主人看起来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现代人的脑容量比一万年前缩水了约10%,我们实际有效调用的记忆是有限的,”宋曈盯着主显示屏说,“大脑需要定期清理无用的信息,为更重要的信息腾出空间。也许我看过蜜蜂相关的介绍,但我已经忘了。”
宋曈就是这样言不由衷的一个人。
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包括自己在某天口吐鲜血轰然倒地,但如果你拿着刀宣布即将捅死某个在街头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家伙,而这个倒霉蛋刚好距离她不远,哪怕她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敲定是带人逃跑还是从背后飞踹凶徒一脚。
等危机度过,歹徒被制服,受惊的倒霉蛋终于回过神,拽紧救命恩人的袖子问你为什么救我时,宋曈可能会说,哦,国际法不允许当街行凶,这犯了故意伤害罪。
然后徒留对方在风中凌乱。
“也是,要是人什么都知道,就不能算是人了。”奥菲利亚嘟哝说。
谈话间,潜器抵达蓝洞890米左右的扩宽区域。穿越中部狭窄地段,观察窗外的视野豁然开阔,3人解开安全卡扣,离开座位聚往玻璃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盘踞在潜器正下方,洞顶高耸,中心坍陷,宛若蛰伏在深渊的巨兽,等待着将自投罗网的猎物吞吃入腹。
潜器在洞穴之上就像海洋上的一只小帆,摇摇欲坠。
3人不由得同时打了个寒噤,某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寒凉蚕食着他们的心脏。
“上帝保佑我们。”伊文斯颤着手祈祷。
面对完全失控的局面,他只能采取些超自然的对策。
“这是北欧,或许你该向尼约德祈祷。”奥菲利亚将手覆在观察窗上。
黑暗近在咫尺。
“尼约德是谁?”伊文斯牙关打颤。
奥菲利亚:“北欧神话故事中的华纳神族,掌管海洋的神明,能平息风浪,保佑出海的人民。”
“哦,伟大的尼约德请保佑我们!”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世界上再找不到比伊文斯更虔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