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孤苦伶仃的鱼拼命游的终点，很可能是某只深海霸主的餐后甜点，但这不是停滞不前的理由，”宋曈说，“被洋流卷走就自暴自弃也太悲催了，万一多游那么几十米就遇到新的朋友，新的风景了呢？万一游着游着就发现这个世界也没那么混球呢？万一十天半个月后就基因突变体格暴增，混成某片海域的领主呢？”

就跟变成白天鹅的丑小鸭一样，谁知道这又小又丑的家伙居然是一只天鹅的幼年体？

万一这条鱼是巨齿鲨或者鲨鱼的后代呢？

万一穷屌丝也能逆袭成高富帅、白富美呢？

星星吊灯晃了晃，女孩们眨眨细长的睫毛，帐篷静得能听见窗外闷响的雨声，天花板四角的壁灯洒下暖光，两双深邃的眼睛凝望着彼此。

良久，奥菲利亚莞尔，“我允许你比寿星多吃一块蛋糕。”

“我允许了。”她说。

豆大的雨点泼打在彩绘玻璃窗子上。窗外狂风骤起，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整个诺亚地区，紧接着，暴雷轰鸣。

仅一墙之隔，屋内明亮温暖，洋溢着安抚玩偶叮咚叮咚的轻音乐、独属于纸质书的墨香，以及少女棉白睡裙散发出来的婴儿般的甜香味儿。

她们从月底惊喜派对聊到童年灿金色的阳光，从泰美尔半岛曾经的粉霞极光聊到中国地区的大熊猫谷谷，她们的知识大多来自书本或网络，因此聊天最多提到的开场白就是“我听说”。

直到后半夜雨淅淅沥沥地停了，她们才打了几个哈切，像两只小动物那样紧挨着躺下。

烟雾朦胧的路灯矗立街头，俨然城市守护者坚守的模样，凌晨三点半，暖色调的百叶窗外细雨飘零，轮班的女人拉开办公室的塑料白窗帘，咔哒一声，透明的雨丝缓缓飘落。

毫无预兆地，门外通道猛地闪起红光，整座科研所瞬间拉响警报，淹没了杂乱的脚步声。

巡逻的警卫把这扇结实的木门敲得震天响，“华博士，华博士——”

破天荒第一回，没等屋里的人出声，把手转动。

不是警卫！

矮个子的红发女孩比挤开警卫，一头撞进门，“华、华组长！”

她喘着粗气，压着心跳飞快地说，“诺亚……墙外……探测到……不明……生命体征，所里……初步……定位……一级、一级安全……警报！”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华如雪摘下一手轻巧的银丝边眼镜，一手放下桌边的浓茶，她很擅长双手同时工作，淡定地说，“TIME的超精密探测仪早就在去年就发现了这些未知信号，那时它还太虚弱，就像婴儿的心跳。”

“探测仪……无法……确认……生物体征。”女孩握着金属把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熟悉的面孔接二连三进门，少年急得满头大汗，一口气说，“所里出动最先进的机器也没法接近那个怪物，探测仪传送回来的最后一段画面太恐怖了，黑色的海水模糊了画面，但我们依然能辨别那些眼睛！”

他剧烈地喘气，“那是——”

“异种。”华如雪放下茶杯，深呼吸，像是做足最后的心理准备，大步迈向门口。

“你们要……去哪儿？！”女孩对着红光疾闪中的背影大喊，“不要……不要离开……这里！”

林昀追上女人，“我们必须报告上面，诺亚地区已经不安全了，居民必须以最快速度撤离！”

华如雪抬腕亮表，指尖飞快地跳跃在虚拟键盘上，“现有的数据情况我已发送总部，宋益清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难道真要小曈宝去——”林昀抓住她的小臂，脸色煞白，“我不同意她深潜取活体样本！她在所里的记录显示她不具备潜水能力，他们居然要派她独自下水，指挥中心那帮人是疯了吗？！”

“你跟我吼什么！”华如雪憔悴的脸上闪烁着怒火，“决策高层那群疯子制定的计划，你以为我们能改变？！”

“那也不能让她下水啊！她就是个旱鸭子，怎么可能下海？他们想要她的命不如直接引爆电子监测装置！”林昀愤恨地压了声。

两人重新行进，林昀又问，“老板怎么说？他……同意了？那可是她姐姐的孩子！”

“林昀。”华如雪再度停下脚步，毫无血色的脸在红蓝交替的灯光中尤显狰狞。

“怎、怎么了？”林昀被她这副鬼样子吓得大气不敢出，“你别这样，我害怕……”

“如果，我是说如果……”华如雪罕见地迟疑几秒，像是在斟酌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

“你倒是说啊！”林昀瞪着眼。

“如果那个女孩不是宋亭的孩子，她——”

“这怎么可能！”林昀好不容易压下的声音再次飙升，“我见过宋研究员的照片，她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知道世界上毫无血缘关系但完美匹配面部特征的概率是多少吗？小于一万亿分之一！就算旁人再怎么猜测，宋曈和宋亭长得一模一样也是确凿的事实！”

“你也说了是……一模一样，”华如雪紧绷的脸覆上寒霜，“就算是亲生的也不可能那么像，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昀愣住了，“……什么？”

“基因检测出来了，宋曈和宋亭不是亲子关系。”华如雪面色惨白。

林昀久久地定在原地，内心仿佛被超级核弹击中，“别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华如雪扭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在警报声中加快步伐，廊道的冷白灯光仿佛被冷冻，林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算是亲生的也生不出来这么像的孩子。林昀的心情宛如石子沉入翻涌的海潮……不是宋亭的孩子，没有宋家的保护伞，她还能活下去么。

金伦丝会馆。

宋曈睡得很沉，没有梦境的侵扰，闹铃也合时宜地失效。她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毛绒帐篷只剩她一个人。

奥菲利亚把唯一的毛毯全部盖在了她身上。

手环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她略微吃惊，没想到自己居然毫无顾虑地度过了一整个上午。

紧急洗漱换衣完毕，还未穿越汇演厅赶到练舞室，阿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猴子似地上蹦下跳喊住她，“辛西娅！”

“——我在。”宋曈紧急刹停。

“辛西娅，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儿？！”阿泽捂着潋滟红唇惊呼。

宋曈摸摸头发疑惑，“怎么了？”

男人伸手替她整理翘出二里地的发尾，急急地说，“我跟你说真的，你要不现在回房间照照镜子！”

“怎么了？”宋曈第二回问出这个问题。

“你这桃花要么不开，一开就开朵金花啊！”

“……什么？”

“门口来了个穿西装的俊男，我和你打包票，绝对不是保险推销员——那种西装一看就贵到离谱，一身行头顶我半年工资了！”阿泽叽叽喳喳地拉着她往大门走。

宋曈脚步犹豫，她在这里可不认识什么穿贵到离谱西装的俊男。

等等，她认识的所有男性加起来，一把手都数得过来啊！

尖头舞鞋踩在金丝银丝编织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轻盈舒快，明亮的灯光下几个飞扬着丝带的女孩超过宋曈，胳膊肘相撞时还不忘扭过脑袋道歉，宋曈看清那一张张欣喜比歉意还占上风的精致脸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孩的眼睛比抹在眼尾的金色闪粉还要闪亮。

“不好意思啦辛西娅！”跑在前面的女孩也回头冲她喊，“听说前厅来了个超绝的男人——”

“啊……哈哈……”宋曈扯扯嘴角。

“这帮小花痴！”阿泽笑骂一句。

汇演厅到前厅的一分钟里，宋曈脑海飘过无数种设想，甚至连周其乐刮胡茬抹发油一身笔挺西装的画面都搬了出来。

连接前厅的廊道被围堵得水泄不通，阿泽见宋曈面露神情，趁机推了一把，在对方震惊的视线中露出“把握住机会哦”的小表情，顺便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视野豁然开朗，几十盏水晶吊灯如巨龙盘踞，前厅的空间被水晶灯点亮，宋曈却幻视头顶跟着一束聚光灯。

另一束很明显在那个背对着众人的男人身上，他和奥菲利亚低语几句，美丽的会馆主人捂嘴轻笑。

宋曈手脚僵硬地走在地毯上，她不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最钟意的超能力其实是隐身，这样她就不需要编造任何理由，只要遇上不想处理的麻烦事儿、麻烦人就隐身，走的时候顺便往对方身上扔几个烂番茄。

如果她能在随身包里提前备好。

“好久不见。”男人随即转身，十分戏剧性地张开手臂，像是要拥她入怀。

“宋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