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会在用餐前会确认我的身体状况,如果见不到我就会去房间找我……”她说,“你想象不到我每天早晨跑回房间洗漱的样子多么狼狈!”
两个女孩对上眼的一瞬间,空气安静了几秒,奥菲利亚止住尴尬的笑,脸上飞快地升腾起红晕,“幸好你们都不住这里,不然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不正经的会馆主人啦!对了你别和他们说,尤其是……”
“梅!”奥菲利亚再次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这说得好像梅才是这座会馆的主人。”宋曈也笑了。
女孩的笑容总有轻而易举打开另一个女孩心房的魔法。
奥菲利亚脸上的尴尬很快消散,“梅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说不定她比我更像个主人。起码她不会邀请尊贵的客人进入一个满是毛绒玩偶的秘密基地,还不为她献上一杯热茶。”
“现在是凌晨一点,热茶会让我们彻夜难眠。”宋曈说。
奥菲利亚:“你平时爱喝什么?你似乎也不喜欢甜酒。”
宋曈:“牛奶,椰奶,柳橙汁……只要不带苦味儿的就行。”
“你这不就是小孩口味!”奥菲利亚畅怀大笑,看起来和平时端着架子的会馆主人判若两人,“你爱吃小蛋糕不?”
宋曈照旧用沉默婉拒对面的调侃。
“好啦,我只是开玩笑!”奥菲利亚及时打住,“我请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正为回礼苦恼,我为大家准备了回礼,却没办法亲自去外面取。你知道我出不去。”
她摩挲着脖子上的金属颈圈,“以前我从未想过这将会是困扰我的难题。梅和阿泽包办了会馆的一切事物,我只需要审批。可现在我却不能将这些难题和他们分享。这是送给生日惊喜的惊喜。”
“我可以帮你去取。”宋曈说。
她还没有迟钝到忽略奥菲利亚试探的语气。
“那真是太好了!”奥菲利亚拍手,十分欢喜,“我得告诉你我为大家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她垂下眼睛,柔软的光便从她纤长的睫毛瀑布般泻下,微微蜷曲的金发随意地散开在垫子上,安详美丽得仿若天使。
“我给梅准备了耳钉,你知道木佐祖母绿宝石么?”奥菲利亚问。
宋曈摇头,“我只在杂志上看见过一些祖母绿饰品。”
“我预订的宝石来自哥伦比亚,”奥菲利亚说,“哥伦比亚木佐矿区是全球祖母绿的圣地,那些带微蓝调的翠绿宝石是自然的馈赠。事实上我没见过传闻中属于金伦丝的顶级珠宝,它们都被保存在各大银行的地下保险柜中。”
“前段时间城东入驻了一批外来的商户,他们扬言带来世界各地名贵的珠宝首饰,店铺就叫克拉拉珠宝店,周围全是些高调的餐厅和俱乐部 。”
雨水冲刷着耸立的会馆,狂风把窗户拍的咚咚响,宋曈却只注意到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
奥菲利亚抱过一只兔子玩偶,“我打电话给珠宝店选了两颗无油祖母绿,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所以联系店长拿了店里现存最贵的货。”
“到时候她们会给宝石镶上一圈铂金和碎钻。梅太低调了,我希望有人发现她的眼睛和雨后的森林一样漂亮。”奥菲利亚说。
宋曈这才想起女人那双被忽视的眼睛,它们绿得就像承托维也纳的阿尔卑斯山麓。
那个傲气的女人气场过于强大,导致旁人总是先关注到她挺直的脊背,舞者们甚至为她晚上睡觉是否也直挺着腰下了十五刀的赌注。
“据说店里的师傅是来自意大利的老式工匠,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奥菲利亚说,“到时候就拜托你去取啦!如果可以的话,等你路过钱庄再帮我开一张支票。”
“我会提前给你我的会员卡,这样工作人员就会知道你是金伦丝的人。那是我送给阿泽的礼物……”
宋曈:“一张支票?”
“当然不是,”奥菲利亚神秘地微笑,“我的回礼怎么可能那么肤浅,我会送给他一张足够带他环游世界的支票。”
本质还是巨额支票。
宋曈感慨于会馆主人的大手笔。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水流的声音吗?”奥菲利亚突然说,“这就是旅行支票的灵感来源。我记得小时候阿泽总是给我讲外面的世界,你看那个书架最上面那层,对,最左边那本书……”
宋曈的视线掠过整齐的书架,停留在那本印着《世界上最值得去的一百五十个地方》的书脊。德语,加粗字体。
“看见了。”她说。
“这间书房一开始是祖父的地盘,但我经常偷溜进来看书,偶尔也会带走一些有意思的书。祖父平时只会在那张书桌上办公,很少关注书架的变化。我看过这里大部分的书,只有那本是我看不懂的字,所以我只能请求阿泽翻译——他会说起码十二个国家的语言!”
”你看过哆啦A梦么?阿泽出门采购的时候总会给我带些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有时候是书店打折出售的漫画书。”
“我小时候觉得阿泽可能是那只蓝色机器猫的化身,你想啊,他不仅能躲过盘查给我带来好吃好玩的东西,还记得会馆所有人的喜恶,这简直太神了,我连家人的过敏源都记不清。”
“你别看他平时一惊一乍的,其实他的心可细了,连一向严肃的祖父都对他赞不绝口——那个古板的老人甚至没肯定过我和姐姐。”
“我把厚厚的书带给阿泽,阿泽每晚都会抽空给我介绍新奇的地方,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世界上不只有金伦丝和飘雪的城区——那会儿还没有诺亚墙和气候系统呢!”
“我问他为什么认识德文,他说以后万一哪天就跟着夫人闯荡世界了,多学学总不是坏事。”
“我准备了长达九十天的旅行计划。他会先到达挪威,世界最北的城市,然后是冰岛,在那里他可以看见真正的极光。他一直说这里的气候系统破坏了自然的原生态,他喜欢凛冽的寒风刮蹭脸颊的感觉。”
“接着他会抵达欧洲去看北欧的森林,英伦大本钟,埃菲尔铁塔和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我会发信息拜托他替我献上一支百合花,如果那里的工作人员不介意的话。”
“再然后就是爱琴海的落日,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撒哈拉的星空和马拉喀什老城市集。虽然打扰他出游不是很好,但我想要一顶来自马拉喀什的牛仔帽,说不定我会准备一场和西部牛仔有关的主题汇演,很飒不是么?”
奥菲利亚轻拽一把毛绒兔子抱着的星星,那枚金黄的毛绒星星被一根伸缩带系着,回缩时伴随着兔子玩偶的安抚音乐。
叮叮,叮叮,舒缓简单的音乐在帐篷内部的长羊毛中流淌。
“欧洲的最后一站必然是埃及,金字塔,卢克索神庙,尼罗河……等等等等,你听过这首诗歌么,”奥菲利亚抱着毛绒兔子,“‘你在白昼隐去身形,化作一片幽暗,却为歌者所咏唱,你浇灌拉神所创造的草场,让每一只羔羊得以存活,你让沙漠饮水,让远方的土地得润……’”
“这是创作于中王国早期的《尼罗河颂》,歌颂尼罗河带来沃土,是古埃及人对母亲河的崇拜和礼赞。”奥菲利亚眼眸间流转着不同于外表的深沉。
“我因为生病躺在床上没法动弹的那段时光,阿泽朗诵了它。他希望这首诗歌为我带来力量,后来我确实好了不少,但我想那是因为祖父请了对症下药的医生。”说着,她轻笑出声。
“刚刚说到哪儿了?尼罗河,对,尼罗河!尼罗河的下一站就是非洲,坦桑尼亚的动物大迁徙,前往桌山俯瞰开普敦,再去里约。虽然基督像不在他的旅游清单,但他可以感受穿越亚马逊森林的疯狂……”
奥菲利亚停顿半晌,认真地望进宋曈的眼里,“你会觉得没意思吗?我是说听我讲这些旅行计划。”
宋曈:“不会。你说的很有意思。”
“那可太好了,后面还有一长串呢,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会告诉他如果看中了哪个城市,在那儿定居也无妨。如果有机会,我会去拜访他的。当然他要是乐意的话也能随时来拜访我。”
奥菲利亚唇角弯折的弧度不减,“虽然母亲不在了,但我总觉得她的愿望是让梅和阿泽离开金伦丝。阿泽,梅,和我还有姐姐都不一样,他们喜欢这个世界。”
“他们会喜欢我的回礼的,他们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幸福的权利,他们不应该一辈子待在这里。”
“那你呢?”宋曈看向她。
“……我?”
奥菲利亚眼神中浮现一丝茫然,她没想到宋曈会这样问她。毕竟从未有人问过她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从事哪个行业,有什么倾尽一生也想追求的理想或者信念。
金伦丝的姓氏注定她的命运与家族共荣辱,同生死,她清楚自己终究会在缄默中腐烂——在泰梅尔半岛即将到来的春天之际。
留给奥菲利亚·金伦丝的日子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