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锈迹斑驳的水阀逐渐拧紧，断断续续的声音愈发微弱，轰鸣般的雨声从窗外席卷而来。

宋曈朝远处眺望，半掩的窗户外，街道晕开朦胧的、鹅黄色的光亮，一大波雨水仿佛裹了石子重重砸落，凹凸不平的地面很快积聚水坑，随后而来的雨点在水坑荡开一圈圈细碎的光，恍若星河。

窗子合上，属于世界的唯一的嘈杂被一瞬隔绝，这座金丝银帛编织的会馆再次恢复安宁。

“诶，你也失眠了吗？”

回舞蹈房路上，奥菲利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第三个转角，宋曈停下脚步，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审讯的意思后才说，“睡不着出来转转……你睡不着吗？”

奥菲利亚直白地点头，她向来对这些事情毫无保留。

“我九点就酝酿着睡觉，可惜……”奥菲利亚套着一身维多利亚风格的睡裙，被无数洁白柔软的蝴蝶结和荷叶边簇拥着，“睡前忘记关窗户，被雨吵醒了。今晚的雨可真大，像是天空破了个窟窿。”

建筑顶端传来闷响的雷声，奥菲利亚歪头问，“你害怕打雷么？”

宋曈摇头，“你害怕？”

“我害怕！”奥菲利亚抓住她的手，面上闪过狡黠的笑容，“你陪陪我吧。”

宋曈任由她抓着，一开始那两只漂亮纤细的手还只是虚握她的手腕，到后来越发肆无忌惮，像个和好朋友见面的孩子似地牵住她的手。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廊道格外明亮，“要不是这场雨，我应该会一觉睡到天明。不过多亏了这场雨，我才能在这会儿偶遇你。我睡前还为明天怎么偶遇你发愁呢！”

“偶遇我？”宋曈把近期会馆和自己相关的事情都默默过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可能的原因。

“你是想和我说一些不能让阿泽和领班知道的事情吗？”宋曈问。

“啊哈，你真聪明！”奥菲利亚走路的时候裙摆便跟着轻晃，丝绸质地的摆裙蹭过宋曈的手背，挠痒痒似的。

“你和我来一趟书房就知道了。”她神秘地说

奥菲利亚轻车熟路地领着宋曈游走在廊道，“梅最近一直为月末会馆重整开业的事情头疼，阿泽跟着布置场地也忙，他们应该都睡了。现在是安全时间。”

“我要和你说些只能我们俩知道的秘密，我可太喜欢你了，辛西娅，你真是个让人喜欢的姑娘，我可太喜欢你了，”她雀跃着加快脚步，仿若一只灵活的小鸟，“我迫不及待要和你说这些秘密了……”

宋曈望着她常春藤般垂落的金发，忽然觉得宇宙中一定存在某个她们不知道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奥菲利亚不是被遗留在世界上的孤单小孩，未来也不会成为金伦丝会馆的主人。

宋曈也不是没爹疼没妈爱的可怜小孩，十八岁刚懂事的年纪唯一需要苦恼的事儿就是怎么顺利毕业考上理想大学，早中午三顿吃什么，以及顺手帮“交际花”闺蜜拒绝从班级门口排到法国的追求者。

或许在那个世界，奥菲利亚的身份会是宋曈的邻家姐姐。

这个世界上你总会遇到一些人，她们亲切得像是你邻居家会烤脆饼干和甜蛋挞的姐姐。

你童年的回忆画面大多都有她灿烂的笑容，仿佛时间遗留的水印。而当你长大，数十年后再次回到家乡遇到这个女孩，那时她可能早已抹上浅色口红浑身透着精英范儿，或者成家立业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

但时间还是在你们错愕相认然后微笑的那一刻，将你们拉回那个玩过家家的下午。

你只记得午后天气很好，白金色的阳光透过纱帘流连在她稚嫩的脸蛋。

一如今朝。

褪下流苏舞服的奥菲利亚温柔得一塌糊涂，褪去金色闪粉的眉眼显出几分稚气，像是每个女孩都愿意倾诉秘密的邻家好朋友。

她晃荡的纯白睡裙仿若有上百只蝴蝶翻飞，她一边欢快地说着什么，一边拉紧宋曈的手心。

手心贴手心传递着她压抑的欣喜，宋曈没吭声，低头注意到那只瘦得惊人的手腕。

“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这座会馆的其他人。”奥菲利亚慢下脚步。

前方就是书房，油性十足的柚木门自带暗金光泽，散发厚重庄严的气息，门上的镀银标签用花体字写着复杂的英文，大概率是厂家根据主人的指示定制的字样。

“你保证。”奥菲利亚松开她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的眼睛比宋曈见过的海玻璃还要闪亮。

海玻璃是被海浪和砂石经过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自然打磨形成的海洋宝石，它们的前身是被人类丢弃的玻璃碎片。

尽管曾经是废弃物，也经由造物主的淘洗成为温润、半透明、磨砂质地、会让每一个捡到的游客惊呼的宝石。

宋曈喜欢雪白浪花漫过海玻璃折射出的光彩，她没见过海，当然也没见过所谓的海玻璃，她只是偶然在论坛邂逅了一组大西洋彼岸的摄影作品。

“我保证。”宋曈说。

“那可太好了，跟我进来吧，”奥菲利亚推开书房的门，语气明显带着松了口气的轻快，“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为了不必要的误解，我得提前说明，我绝对不是偷听你们的谈话……”

宋曈在心里默默玩起猜话游戏。

「其实我发现了生日惊喜，当然，我是说当然，这是个意外。」

她心底的声音甚至模仿出奥菲利亚孩子气的语调。

“其实……”奥菲利亚斟酌的间隙瞥了眼宋曈的脸色，“我发现了生日惊喜，当然，我是说当然，这只是个意外。”

几乎一字不差。

“那时候我也正要去试衣服，梅叮嘱我多在会馆里走动，我心血来潮就绕了条远路，结果在隔壁走廊听到了你们的聊天。”

“你和阿泽的聊天。”奥菲利亚尴尬地挠挠脸。

宋曈也不装傻充愣，把阿泽强调再三的保密抛却九霄云外，“他确实在准备生日惊喜。”

“汇演厅的圆顶装置就是他们提前订的机器，他们打赌你不会注意那些多出来的机器。”她说。

“如果不是我碰巧听到你们说话的内容，我确实不会发现。”奥菲利亚说。

宋曈迟疑片刻，“……你不喜欢生日惊喜么？”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别人提前一个月精心准备的生日惊喜么？”奥菲利亚耸肩，“那这人未免也太冷血了，就和你们国家寓言故事里的那条蛇一样。”

“你是说农夫与蛇的故事？”

“没错。”

宋曈心想这条蛇应该不懂什么叫生日惊喜，如果人类将五彩斑斓的礼炮对准它，它大概率会以为这是包装过的会把它炸成蛇饼的秘密武器，率先对准某个倒霉蛋毛发旺盛的小腿狠狠来那么一下。

宋曈：“你看起来有点苦恼？”

书房的装潢比宋曈料想得更为质朴，六排沾灰的桃花木书架排列在房间的一侧，中间恰好留出一处空地，摆放着一个明显不在书房单品选项内的“帐篷”。

房间的另一侧是办公书桌套组，堆放荣誉文件和奖杯的展示柜嵌入墙壁。

宋曈对着帐篷看了好几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古怪的“违章建筑”。说它是帐篷，可长羊毛绒的帐篷怎么防水？说它不是帐篷，它偏偏还是个标准的圆顶帐篷形状。

入口处挂着一串串纸编的星星，奥菲利亚掀开帐篷，在毛绒坐垫上盘腿坐下，神态放松地拍拍旁边的另一个垫子，笑容晏晏地邀请她同坐。

“你平时睡在这里吗？”宋曈不可思议地爬进帐篷。

“是的，这是我的秘密基地，连梅和阿泽也不知道。他们从去年开始就不再涉足这里，有时我会提前定好闹钟，特意比梅到达餐厅的时间早五分钟。”奥菲利亚不无得意地昂起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