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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虚白理想国(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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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馆装修进度临近尾声,汇演厅上方比往常多了一个铁饼状的纯白装置,正对大厅中心的圆柱体舞台,座位席的天鹅绒四角流苏坐垫换新,阿泽正带着几个穿休闲服的金发女人巡回其间,检查装修工人可能存在的疏漏。

月底的演出至关重要。这是阿泽对除了奥菲利亚外所有人的叮嘱。这回的叮嘱比往常都来得更为正式,主要通过内部邮件和线下会议强调。

因为月底不仅是会馆重整开业的关键时期,也是这座黄金会馆的拥有者,奥菲利亚·金伦丝的生日。

“所有需要维修换新的地方都解决了,就等着月末的演出。”半小时后,阿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诶,你等等——”廊道有人缓慢踱步,阿泽紧急喊停,“辛西娅!”

他冲女孩招手,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

宋曈刚从舞蹈室解放,这会儿赶着去试新到舞服的尺寸,听到观众席的声音后止步扭头,远远地望去。

阿泽小跑着穿越席间,两手搭在廊道的大理石栏杆上,“你知道月末是金伦丝小姐的生日吗?”

宋曈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说你已经说过五遍了,阿泽忙不迭问,“你月末会去看烟花大会吗?”

“应该……”宋曈看向他满眼都写着“拜托别去”的眼睛,停顿几秒后说,“不去。”

“有什么安排吗?”宋曈反问。

特殊的安排不外乎给奥菲利亚准备惊喜派对。宋曈无声地看着他,又开始玩猜谜游戏。

有一阵子她过于无聊,便以猜中对方下一句话的内容为消遣,久而久之,这“消遣”有些自动化了,宋曈不再用猜谜游戏缓解生活的枯燥,因为她发现自从进入TIME就没固定的休息日。

她的生活很快被异种,实验,数据,反馈等一切能被量化的东西填满。

“你不去真是太好了!”阿泽拍了下手,眼睛闪烁着孩子般的亮光,“我和梅正愁找不到人一起布置会场,我们以为这点活儿对我们两个成年人来说绰绰有余,没想到真干起来才发现是精卫填海。你认识精卫不?听说她变成小鸟填平了你们的东海。”

梅是领班的名字,听上去活泼开朗,和她不苟言笑的气质格格不入,因此不常用于会馆面上的称呼。只有阿泽会在私底下这么称呼她,就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那只是神话,并不真实存在。”宋曈说。

“好吧,我只是举个例子,”阿泽耸肩,背过身指向大厅正上方的“铁饼”装置,“看到那个了吗?那是为奥菲利亚准备的生日礼物,我和梅特地联系了智能服务公司,他们的官网上新了一款能在指定时间落下无数金箔片和彩带的装置,渲染图看起来像是一场盛大的流星烟花秀。”

流星烟火秀?那究竟是流星还是烟花?绽放的方式是像流星下坠还是像烟花爆炸?宋曈没太明白这套机制。

阿泽继续说,“会馆的所有人都知道金伦丝小姐喜欢烟花。”

“大家是怎么知道的?”宋曈略微惊讶,奥菲利亚应该不是那种会把心事到处宣扬的人。

“每年这个月的三十一号会馆都有表演,金伦丝小姐总会在三十号晚上独自前往餐厅喝酒,餐厅的落地窗恰好能看见乌龟乐园的烟花秀,”阿泽说,“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去看乌龟乐园的烟花秀。但每年总会因为各种事情错过。”

“你好像很了解她。”宋曈说。

阿泽:“当然啦,你别看我这么年轻有为,我可是看着金伦丝小姐长大的元老级人物好吗?”

宋曈:“没看出来。”

阿泽说话依旧刻薄,叉着腰神气冲天,“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会馆了,我在厨房为夫人准备牛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她没发现这个奇怪的装置吗?”宋曈望向穹顶的装置。

“会馆的闲杂事宜全由我处理,金伦丝小姐很信任我,只会偶尔过问。她除了干舞蹈相关的事情就只会待在书房,”阿泽苦恼地叹了口气,“有一段时间梅怀疑她是在阅读什么禁刊,但这也只是猜想,我们谁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我们五年没有踏足那间小小的房间了。”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金伦丝小姐不会发现我们的惊喜。”

宋曈望向置若云端的“铁饼”,它安静地悬于圆弧形的穹顶下,直径不过五六米,周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只是为了增强演出效果而增添的某种音响或灯光装置。

很难想象它会在三十一号的演出结束后变成流星烟花般的惊喜。

“听起来领班好像也很了解金伦丝小姐。”宋曈抛出话题,试图从周围人口中进一步了解这座会馆最为神秘的存在。

“当然!”阿泽挥手示意女人们退下,几人浅浅鞠躬后沿着廊道离开,阿泽扭着肩膀前的丝带,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栏杆台面,“我和梅都见过金伦丝小姐尚在襁褓的模样,那时候她只有这点大,像刚出生的小梅花鹿。”

画着妖冶紫眼线的男人比划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就这么点大,你见过婴儿么?我小时候听家里人说小孩是世界上最麻烦的生物,他们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嚎啕大哭搞砸旁人的心情,原因仅仅是他们不高兴了——真是自私的家伙,但金伦丝小姐和那些自私无礼的家伙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金伦丝夫人才刚生下她不足两月,小小的金伦丝小姐躺在摇篮里,看见陌生的我也不害怕,冲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还咯咯地笑。她笑起来可真漂亮啊,这栋房子里的男人女人都板着脸,金伦丝小姐是第一个对着我和梅微笑的人。那时的我和梅都还小,别提见到这笑容有多亲切了!”阿泽眼角漾开回忆的幸福。

“她一笑,空气里仿佛都是甜牛奶和玫瑰的香味。见鬼,金伦丝小姐降生的时候这儿还没有诺亚墙,正值寒冬呢!可我们却觉得久违的春天终于降临了。”

“她的姐姐也是这样的人吗?”

“什么?”

宋曈注意到阿泽疑惑的目光,补充说,“金伦丝小姐和我提过她的姐姐,她似乎很在意她。”

“既然是她和你说的,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阿泽又是一声轻叹,眼底升腾起惆怅的情愫。

“塞纳菲娜·金伦丝是在这栋房子降生的第一个孩子,她有着天使般的容颜,连现在的金伦丝小姐在她面前也会黯然失色。如果你见过她,就会联想到一个词……”

宋曈回想起地下室的塞纳菲娜,她的出现仿若神精心挑选降临世间的使者,无暇脸蛋配以漠然的棱角,即使失去意识,两弯浅金色的眉毛仍微微蹙起,不见半分悲悯、温柔、亲和,取而代之的是振聋发聩的秩序感。

别在耳侧的劣质水晶反倒显得孩子气了,大概率不是这位“神使”的手笔。

宋曈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联想到了某个词。

“权利。”

时隔多天,阿泽以平淡的口吻再次提到这个词。

“可惜,那样好的孩子……”在说出既定的结局之前,阿泽沉默了许久,最终垂下遗憾的眉眼,“她自杀了。”

“自杀?!”宋曈大吃一惊。

“嘘嘘嘘——”阿泽赶紧示意她压低声音,左顾右盼确认没人才说,“这事儿不能在会馆提起,否则金伦丝小姐又会陷入很长的悲伤。你也知道她很在意塞纳菲娜。”

“这是注定的命运,我们都无法改变。塞纳菲娜从小就不是普通的小孩,她天赋极高,是祖父钦定的继承人,直到……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宋曈问。

“她说……”阿泽迟疑了几秒,仿佛在为说出这些话做心理准备,“她说能听到水流在唱歌。一开始我们只以为她是从诗歌中学会了修辞手法,毕竟无师自通对于她来说太正常了。但很快我们发现她真的在和水流说话——我不愿意用对话这个词,因为我们听不见。你能想象一个刚学会解几何题的小孩总往厨房跑吗?哦,这么说你应该没概念,那时她才八岁,而她的祖父决定让她继承家业的时候她也才五岁。”

“她离开我们的时候才十五岁,”阿泽仰着头惋惜地说,“天才就是这样,早早地被挖掘天赋寄予众望,然后在凡夫俗子们的眼泪和簇拥下去往另一个世界。或许在那里她们才不至于被永远跟不上自己思路的笨蛋和蠢才纠缠。”

宋曈拧眉等待他的下文。阿泽口中的塞纳菲娜和奥菲利亚自述的“姐姐”天差地别,宋曈预感到这会是个揭开谜题的契机。

但在这之前,宋曈的心头被一股灭顶般的压抑笼罩。

塞纳菲娜自杀时只有十五岁,可地下室的那个女孩显然早已成年,她拥有成熟女性拥有的一切特征,就像误食毒苹果的公主等待救援的王子——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长大成年的!

童话故事书里皆是一笔带过。在作者看来,王子公主相遇才是故事的重头戏,至于公主是如何在昏迷状态下长大、保持气血十足的鲜红唇瓣和曼妙身材,都不在自己的考虑范畴。

但这都是宋曈面临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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