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菲娜以前是个奇怪的孩子,自从她只和水流说话后,佣人们都对她避之不及,生怕被她那双幽灵一样的眼睛盯着。”阿泽说。
“夫人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现象的人,她尖叫着喊来家族成员,可这栋房子的主人好像预料到她的反应,不仅把她关进了房间,还呵斥我们不准接近她……”阿泽忿忿不平,细长的眉毛紧紧扭成结。
“我和梅会在早晨或者深夜去探望她,她哭着说她快要活不下去了,她的孩子变成了怪物,最终她撑不下去回故乡待了一段时间。我和梅一直陪着她,我们是夫人亲手带大的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孩子。事实上两位小姐自出生起就由女佣贴身照顾,夫人在金伦丝家族也是站在边缘线的角色,就和她在自己的家族一样。”
“那时她没带上奥菲利亚……”两个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终于迎来重合的部分,宋曈自言自语一句。
在奥菲利亚的视角,母亲是抛弃女儿只追求享乐的女人,而在阿泽的视角,奥菲利亚的母亲则是隐忍、坚韧又脆弱的形象。
“是的,没有带上两位小姐,”阿泽拨弄手中的丝带,金色的薄丝带从他的肩膀前垂落,“那时夫人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从家乡返程后没几天,她就因病离世了。”
“是长时间没进食,饥饿致死吗?”宋曈轻声问。
“看来小姐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了,”阿泽嘟哝一句,苦笑说,“夫人的死因确实和饥饿有关,但那不是带走她的主要因素。真正夺走她生命的是悲伤,我从未见过那样濒临死亡的消沉和抑郁,好像随时都会被死神割断脖子。夫人在那样的痛苦中坚持了大半年。”
“每个深夜她都抓着梅的手臂,哭着说她的孩子变成了怪物,她好后悔生下她们,为她们的人生带去注定的痛苦又无能为力……”阿泽咬牙,“我们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也只是摇头。她看起来太虚弱了,于是我们只好转移话题,尽量避免这件难受的事情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
“金伦丝小姐说夫人去世的时候,是想去厨房……是吗?”宋曈不确定地问。
“她连这个都和你说了?!”阿泽面上震惊,“我还以为这事儿在金伦丝算是禁忌呢,不过连本人都愿意和你说了,那我这个外人也不妨和你多说一嘴。”
“只是偶然提及了。”宋曈说。
阿泽耷拉着眼皮,弯月似的睫毛半垂,他沉默思考的模样让宋曈想起维纳斯的雕像。没错,不是全身肌肉紧绷浑身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思想者,而是恬静、优雅的维纳斯。
阿泽似乎更像个女孩儿,宋曈想。
不止于他的声音、神态、动作,更多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更为柔软和细腻的东西,组成了宋曈这样的想法。
阿泽沉浸在名为过往的漩涡,久久不能回神。
“前往厨房前,夫人从柜子里翻出剪刀,那是她身边唯一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她在走廊时神智已经不太清醒。她大叫着要杀死那些怪物,那些……”他抽搐了下嘴角,才稳住情绪开口。
“那些伤害自己女儿们的怪物。我想她之所以会那样说,应该是因为她笃定厨房水流里的怪物引诱了女儿,只要杀了那只看不见的怪物,可爱的女儿就能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我和梅从小就跟着她了,“阿泽忽然将回忆的镜头偏移,“她是个很善良的女人,仅仅因为不忍心看我们流浪街头就收留了我们,还教会我们谋生的本领。她说自己是个除了跳舞一无是处的人,被家族养得连复杂的衣裙都不会系带,胆子也和雀儿差不多大。”
阿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鼻尖微动,仿佛闻到当年女人衣服上常喷的香水味。
“她在结婚前夕找到我和梅,让我们离开家族,可我和梅的世界只有她了,于是我们义无反顾跟着来到这片冻土。在这里她渐渐地不爱笑了,”阿泽渐渐握紧拳头,“她说这里不是神对她伸出的援手,而是另一处地狱。我们不断寻找逃跑的方法,可某天她再次找到我们,面上带着母亲才有的欣喜说……”
“她怀孕了。”
“我们最终都留在了金伦丝。金伦丝先生是个心肠不错的继承者,但为人相当软弱,我们不喜欢他,”阿泽说到这里挑了下眉,“以前我因为夫人的立场从未说过他的坏话,如今大家阴阳相隔,我也不用顾及那么多了。”
“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阿泽说,“我不信牛鬼蛇神那一套,梅也不信。”
“归根结底,我还是觉得这些烂事儿全归那个男人,金伦丝小姐的祖父。我和梅也是后来才知道,夫人临产前一直在注射镇定剂。据那个男人说,夫人产前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出现问题,”阿泽皱着眉,“我承认家主是个功成名就的科学家,可他就算是牛顿再世也不是医生,他怎么能给虚弱的夫人注射那种东西……”
“梅怀疑就是那些镇定剂让孩子们听到奇怪的声音,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能让人类听到神的声音了么——那个男人常说那是神的诣旨。但我始终更赞同是那些药剂造成了孩子们的精神问题。”阿泽说。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药剂让孩子们听见神的声音!”阿泽怒气冲冲地甩出这句话。
那些药剂——那些让降生的孩子能感受到某种东西的药剂是真实存在的——宋曈没来由地蹦出这个念头。只不过她们听到的不是神的声音,而是被藏在金伦丝某处不明地点的可怕生物的声音。
如果今天站在阿泽面前的是其他人,这人或许会认可药物造成精神问题这一观点,可宋曈无比确信是那些药剂导致孩子们听见了异种的声音。
因为她也能听见那些声音。
金伦丝姐妹在厨房听到的声音,那些顺着水管而来的,不属于人类社会的声音,宋曈也在费里德被海藻追杀时听到过。
语讫,阿泽发现宋曈也是一脸凝重,转而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拍拍她的肩膀,“你不是要去试衣服,快去吧!梅是个急性子,可不像我这么宽宏大量。”
宋曈这才反应过来原本是要去试衣间,“嗯。”
“对了,别告诉金伦丝小姐我们的惊喜!”阿泽在背后小声地喊。
宋曈点头,“知道了!”
入夜,气象骤变。
瓢泼大雨倾泻人间,电闪雷鸣。宋曈打开厨房的窗户,带着雨雾的空气顿时打乱她的额发,窗户离水槽不远,宋曈借着轰然雨声掩盖水流的声音。
这样的好处是,宋曈能更清晰地辨别那些细碎的声音。
静谧的黑夜中,窃窃私语随着水流涌出水阀,听起来像是有一群戴着黑框眼镜龅牙秃头学者聚堆讨论,蚊子似地各持己见争执不下。
宋曈站在原地慢下呼吸,她感受到心跳如鼓,肾上腺素正在体内急剧飙升。
安静。安静点。她对自己说。
夜雨混杂着哗啦啦的水流,人声若隐若现,“你……”
她捕捉到细微的变化,耳朵极为敏感地甄别收音。
“你……好……”
“你……你好……辛西娅……”那声音滴滴答答地说。
宋曈侧耳倾听,小声回,“你好。”
若是林昀在场,必定蹦得离地三尺抱头痛哭,嚎上一句“这种时候你俩要不要这么礼貌啊喂”!
声音的主人似乎没想到宋曈回复了自己,断线很久才继续说,“辛西娅……我们……好久不见了……”
宋曈再次拉近和水槽的距离,竖起耳朵判断对方的方位,“是么?你见过我?你在哪里?”
“……我当然……见过……你……”水流翻滚着笑声,“海洋……我……来自……海洋……”
“这里离最近的海岸有几百公里,你不可能隔着大陆和我说话。你在哪里?”宋曈极力压制异常剧烈的心跳,“我知道你就在金伦丝。”
“告诉我,你在的地方。”宋曈说。
“你找不到我的。”
“相信我,我会找到你的。”
“痛苦……好痛苦……”那声音平静地说,“辛西娅……我……感到……痛苦……”
“找到我……找到我吧……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