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意思?”林昀稳住身子,手心微微沁汗,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快被汗湿透,看似扶着墙壁而下,实际上是想借着那股凉意降温。
他一思考过度,全身就和高烧似的。
想念家人?小变态也会想念家人?这简直像是出门被外星人绑架,上班摸鱼被佛祖召回,理由还是你是某位神仙座下七只眼八只手的神兽——这不闹呢嘛!
不过这家伙再古怪再变态本质上也是个人类,人类怎么可能没有家人呢。林昀想,小变态也有家人,说不定她的家人还是臭名远扬的大变态,他们目送小变态进变态的“教育机构”就像正常父母目送蹦蹦跳跳的小孩上幼稚园。
小变态想念大变态很正常啊!
宋曈却没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就是字面意识,我想我妈了。你在你的人生里没有想念过她吗?”
“当然——想过啊,”说完林昀泄了气,“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长什么样很重要么?你的基因不就是上一代的结合么,看看你的脸就差不多能复现你妈妈的样子。难道没有什么比模样更重要的记忆么?”宋曈自然地问。
林昀边思索边拉着宋曈的袖子下台阶,荧光绿的灯光幽微,烟幕灰的墙壁不时闪过两道扭曲变形的人影,如同匀速行驶的车窗外树木或建筑的残影。
“我想想啊……”林昀慢吞吞地说。
宋曈:“你思考的时间好长。”
“哇靠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变态啊!”林昀的智商受到侮辱,急得跳脚,“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是神,我只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劳动人民一份子!再说了,涉及到我妈的事儿,怎么说也得仔细想想。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说不定还没你在我脑袋里的印象深刻。”
“别这么说,我还不想当你妈。”
“你能要点脸不!”
“你继续说。”宋曈不出声了,低头走自己的路。
“说来惭愧,我连我妈姓甚名谁都忘了,罪过啊!”林昀哭丧着脸。
“是么,”宋曈喃喃,仿佛想起什么似地说,“那你知道她是干什么工作的吗?”
“这个我知道!”林昀终于自信地挺起胸膛,“百货商店的销售。我妈嘴皮子可利索了,是整个百货商店的销冠,那些资本家造出推销机器人,扬言精准定位顾客需求,不到一个月就能让业绩翻倍。所有人都以为我妈要受挫了,结果那个月让业绩翻倍的还是我妈,她把那些人工智障打得落花流水!”
林昀沉浸在母上大人的光辉事迹中,完全没注意到宋曈投来的目光,他接着说,“要是我妈还在,肯定早就赚够钱环游世界去了,她的梦想就是带上我去环游世界。”
“带上你?”宋曈挑眉,“照你这么说,你妈妈性子洒脱做事干练,人生梦想难道不是抛下世俗的一切去旱季的坦桑尼亚观察草原象迁徙,去代尼兹利边泡温泉边欣赏古希腊罗马遗址?带上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儿子不是多此一举?”
“嘿!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林昀心头一颤,脚下生滑差点滚下深渊,“我妈当时确实说的是想抛下一切去环球旅行,但你也知道我这人脸皮厚嘛,我就拉着她的手问那我怎么办,她摸摸我的头说肯定带上我的啦!”
“看来你也是个会装可怜的小孩,小孩都这样。”宋曈说。
林昀嘿嘿笑了声,“你别看我整天没心没肺的,其实我可想念他们,我是说我爸妈……要是他们还在世,肯定每晚都手拉手去广场跳舞,说不定还是小区的最佳舞神CP,你知道什么是CP么?就是couple的简称,很登对的意思。”
宋曈依旧那副挑眉的模样,罕见地认同他的观点,“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想啊,我虽然和你比起来不聪明,但我好歹是TIME负责人亲自聘用的人才,智商不差的。这么看来我爸妈智商肯定也不低,要是活到现在说不定还能混个漂亮的社会身份,”林昀说,“在我因为工作焦头烂额的时候开着家里最靓的跑车接我兜风散心,苦口婆心地劝我说,儿啊何必这么辛苦,我和你爸早就攒够你躺平的马尼啦,咱们家就出了你这么个独苗苗,还等着你回家挥霍家产呢!”
“然后我就失魂落魄地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最终发现整天挥霍家产没意思,搞科研才是我的毕生追求。爸妈就用小手帕抹泪,开着跑车把我送回TIME的大门,宽慰我想什么时候辞职就什么时候辞职,记住家里有矿啊!”
林昀说到深情处,两手捧着心口,“而我也要眼含热泪地说,爸妈,我的工作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多么伟大多么有前景,你们不用劝我了!”
地道洋溢着林昀抑扬顿挫的美好幻想,宋曈静了两秒,“……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幻想的,双鱼座?”
“死鬼,”林昀的热泪秒切换,娇羞地轻撞她的肩膀,“人家是腹黑的天蝎座啦!”
宋曈冷淡地挪开肩膀,“没看出来。”
“那你呢?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想念爸妈,总可以和我说说那个手术吧,我对脑区的了解很浅显,那是华如雪她们的研究范畴。有时候路过她的实验室,我甚至能看见她剖开新鲜的人脑,啊不,猪脑。要不是随便剖人脑犯法,我估计那家伙真会丧心病狂地提着脑袋到处溜达。”
“……”宋曈没理解他自以为是的冷幽默,“你想知道什么?”
“你刚说的太快了,我没听清。”林昀挠挠头发。
“从哪里开始?”
“从你说额叶开始……”
“敢情你是什么都没听啊。”宋曈斜了他一眼。
“你语速太快,思维又跳跃,我跟不上很正常,”林昀再次重申,“我只是朴实无华劳动人民的一份子。”
“不同的大脑分区处理不同的任务,这些任务或独立或重合。而额叶和人的情绪有关,你是温和、冲动、安静还是暴躁,很大程度是由额叶决定。额叶受损,你可能会从一个温和的人变得冷漠易怒,你身边的熟人大多会认为你行为怪异,像变了个人。”宋曈说。
“如果损伤前额叶,它所负责的自我认知和人格整合工作也会发生剧变,导致人格解体,甚至出现体内有另一个人操纵自己、身体里存在他人意识的感觉,当然,这大多时候都只是一种错觉,但也有例外。”
“你是说你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小曈宝只是你的解离的第二人格?”林昀吃了一惊。
“对。”宋曈冷静地说。
“这不可能吧……”
“哪里不可能?”
“小曈宝说话比你好听,情商比你高,性格比你好,深受朋友们的欢迎——”林昀掰着手指细数朋友的优点,“总的来说,她各方面的社会化数值都比你高,按理你才是那个衍生出来的人格吧!”
“随你怎么想。”话毕,宋曈加快下台阶的速度。
林昀赶紧跟上,“喂喂,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说着玩儿的!”
他拉长声音,“你虽然一点不——可——爱,但脑子这——么聪明,肯定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啦——!”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你们喜欢那个笨蛋就行了。”宋曈轻飘飘扔下一句,身影很快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