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归于珍稀类别的实验体可能经历一回切割就会死去，濒死之际它们不再挣扎，几近透明的身上遍布千万只密密麻麻的眼睛，它们不再透着或审视或神性的目光，而是带着初生婴儿般的天真和茫然，它们捕捉到林昀眼中的不忍，借着他的眼睛想起曾几何时它寄宿的这具身体也在黑夜的海面上遥望星光。

林昀觉得自己不像个渔夫，反倒更像个刽子手，不断将实验体送上冰冷的断头台，再假借人类伟大前程之名缓解自己的痛苦。

他有时会在那些晶莹的装置前伫立许久，等回过神，那些千奇百怪的“眼睛”仍旧注视着他，观察这个瘦高的人类支配精密的触角写下文字。林昀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对“眼睛”时，自己会按下切割激光的暂停键。

比那更要命的是，眼前的宋曈也露出了那样的眼神——可怜的，恳求的，无辜的眼神——让人于心不忍。

林昀别过头，闷声说，“你说1217喜欢会装可怜的漂亮女人，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吧？你这家伙还真有够自恋的……”

他的小动作显而易见，宋曈知道他再一次妥协了，耸肩说，“不是啊，我那会儿才多大啊，人家不是恋童癖，我也不喜欢高冷面瘫男。”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林昀从地上爬起，问完又补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随便问问。我这人挺八卦的，你也知道。”

“你这样的——”宋曈故意拉长尾音，“就在我的年度喜欢排行榜之外。”

“哇靠你这人真是不得了，就知道欺负我，信不信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小心我给你点颜色瞧瞧！”林昀抗议。

少女显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期待哦。”

谈话间，林昀眼疾手快地按住门，“聊天就聊天，你开门干什么！”

“外面没人了，”宋曈微笑，“刚才是骗你的，我就是想看你害怕发抖的样子，以前我住的地方养着很多雪白的兔子，但它们大多等不到成年就会杀死，我每回都能看见它们因为紧张而浑身颤搐，宝石红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

“你果然是变态，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大变态！”林昀点评说。

“那你一脸紧张什么？我是变态又不是杀人犯，”宋曈侧身邀请他离开，“走吧。”

“外面真没诈吧……”他探头探脑地环顾四周。

“你这样显得我很没有诚信诶，”女孩气极反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看烟花那回。”林昀脱口而出。

“我没有骗你啊，我确实没见过烟花，很想看烟花的。看着那些绚烂的、短暂的美丽东西，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也值了，”宋曈说，“就跟活回本的感觉一样，你知道的吧？人就是为了几个瞬间活着的生物。”

“我不知道，我连生日都不过。”

移速一加快，林昀识趣地闭嘴。

“到了。”左拐右拐至林昀彻底失去方向感，宋曈站定后说。

林昀瞧着玻璃窗，“哪里哪里？这玻璃难道是障眼法，背后其实别有洞天？”

宋曈：“……”

朋友，你的眼神不太好使啊。

“在这里。”宋曈指着廊道尽头的一扇门。

“你确定是这扇门？”他竖起耳朵贴上门，“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见？你确定这是对的地方？这不就是一扇普通的门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

“地下通道”四个大字被硬生生卡在喉间，林昀傻眼了。宋曈撬开门锁的一瞬间，灰色水泥浇筑的台阶无限延伸，仿佛一条通往地心的末路，或者更为贴切地说，黄泉之路。

“你不觉得这门上写着两行字吗……”林昀指着门的手抖得像个筛子。

“什么字？”宋曈率先跳下去两步，此刻回头。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闯！”林昀面目狰狞，地道内逃生指向标的绿光打在他脸上，颇有几分恶煞之相。

宋曈：“……”

啥玩意，没听过，咋不对仗？

“走不走？”她不耐烦地问。

“走走走！”林昀豌豆粒大小的胆子颤了颤，“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里面干什么，我警告你啊你这身体也有我们小曈宝一半的份儿，你可别全当自己的使！”

宋曈在前面开路，掏掏耳朵表示这话早已听腻，“小曈宝小曈宝，你有这么关心人家么。”

“怎么没有！”

“要真这么关心，你会分不出我俩？”

“什么你俩你俩，说不定你俩就是一个人……只不过你现在精分错位了，早晚会清醒的……”林昀嘟囔。

两人顺着阶梯直直往下，壁灯昏暗，墙顶的氧气供应机正工作，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是精分，我的大脑动过手术，”宋曈说，“小蝴蝶你这么博学，想必知道大脑各项分区的名称和作用吧。”

“你是指什么？”

“前额叶，颞叶，脑垂体，海马体之类的……我小时候做过一场针对大脑额叶的手术，”宋曈淡淡地说，“大脑额叶，简单来说就是和 “你是谁、你能做什么、你能不能像个人一样正常生活” 这类问题相关，可以说是人格、理智、自控力的总指挥部。”

林昀难得安静地倾听，脚一滑，“握草握草”下去好几阶，扶着老腰说，“没事，没事……你继续！”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教育家吗？他培养过很多好学生，却也不得不面对一群蔫儿坏的学生。那帮臭小鬼不听他的话，破坏眼睛看到的一切，说刺耳得如同恶魔降世的话语，还怂恿同伴往教育家的杯子里倒安眠药。”

“他们是一群被鉴定为反社会人格的坏学生，医生说，他们没救了，以后就算出社会也是危险分子。”

可教育家怎么能容忍多年的威名毁于一旦，于是他又招来一批医生，借助脑科学原理调教不听话的小孩。额叶会影响人的人格和性格，也许你今天还是暴躁持刀的歹徒，明天就会因为额叶受损变成痴呆儿——当然，这些小孩大多出自名门大家，教育家不可能让他们真的变成白痴。他的目的是想让他们安静点。”

“你也是坏学生之一？”

“不，我怎么会是坏学生？”宋曈睨了他一眼，“我可是那帮孩子里最聪明的，教育家恨不得时刻关注我的动向，生怕我出问题。”

“那你为什么也做了那个手术？”

“因为，”女孩顿了顿，说，“我有点想念我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