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仪说这话时格外平静，仿若激流中的磐石，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宋益清。她是个让人瞧上一眼，就会觉得心里坦荡又干净的姑娘。

只是此时此刻这句话太过平常，像是午后闲聊时突然的脱口而出，等这场闲聊结束，苏素又会露出招牌的淡然笑容，呼吁大家回到工位继续项目进度。

同组的实习生觉得张佳怡过于神经质，张佳怡也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过于紧绷，可苏素却不觉得人紧绷点有什么问题。她觉得张佳仪身上那种永远紧凑、向上、埋头奋进的愣头青精神十分可取，甚至在所里的表彰大会上提出在座的科研员们要向张佳仪看齐。

躲在大会角落的张佳仪感动得涕泪四下，当场掏出随身记事本写下苏素的鼓励。

苏素对张佳怡来说是特别的，特别到张佳怡现在又有点儿想哭的冲动。

“苏素吞药那天，我因为所里的项目抽不开身。听说她吞的是急性毒药，救护车到的时候就无力回天了，但如果我在接到电话的那个瞬间就抛下一切赶过去，说不定还能见她一面。”

“可我没有去，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张佳仪依旧用那副平静的模样说，“苏素的骨灰下葬那天，我又因为工作没有到场。”

宋益清双手交握抵着下颌，用比她更为平静甚至到了漠然的眼神紧盯她。

“你想说什么？”

这种执掌全局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理性到无情的特质，三年前的张佳仪面对这样的话还会心头一颤，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她知道宋益清不是责怪之意，而是不想在提炼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谈话上浪费时间，于是她熄灭平板，说，“我没别的意思，只觉得对不起苏素。至少我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宋曈在金伦丝的状况怎么样？”宋益清果断换了话题。

张佳仪说，“宋曈和林昀进入金伦丝，一切照着您的计划发展，只是宋曈把阿雷格斯塔也带上了。”

“这不是意外，”宋益清说，“金伦丝家族是西伯利亚北部的贵族，他们的文化中将双胞胎视为带着福泽降临的双圣子，宋曈带着那条人鱼是明智的选择。”

“您了解金伦丝的情况？我还没有汇报……”张佳仪诧异于他消息的灵通。

“金伦丝的家主确认死亡后，奥菲利亚就只能做些舞蹈艺术和拍卖的营生，传闻她是金伦丝家族的弃子，现在的金伦丝失去掌权人，早已入不敷出成了空壳——”

宋益清轻捏鼻梁，看上去头疼得厉害，“这些信息在网上都一览无余，你要是只整理了这些，今天就不必汇报了。”

“当地相关人士对金伦丝家主的看法非常极端，一帮人认为韦斯特·金伦丝是个人渣，打压儿子不说，对直系继承人的培养也不上心，只知道让她跳些毫无实用价值的舞蹈，最后成为困在舞台上供人欣赏的八音盒少女。”

“但另一帮人却持完全相反的言辞，他们说韦斯特当年花了大力气将奥菲利亚当做继承人培养，连舞蹈都是让出身维也纳顶尖舞蹈家的母亲亲自把关，更不用说继承人需要的其他品质和能力了。”

“有人撒谎了，也可能是被谣传的言论误导，”宋益清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至于散播者的目的是想把奥菲利亚打造成可怜的形象，还是想掩饰她过人的能力，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分部那边正派人在查，”张佳仪说，“结果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对了，国际科学联盟的邀约，我们……”

“拒绝。”

“这是我们的第十三次拒绝，我担心如果我们再不给出他们想要的回应，那些所谓的和平世界拥护者就会跳出来指责TIME。这是他们对付老政客惯用的伎俩。”

“TIME没有往火葬场撒钱的义务。”宋益清用一种“我是老板你的任务就是听从我的指挥”的表情盯着女人。

“好的，我会将回复邮件的拟稿提前给您过目。”张佳仪说。

“还有件事，国际科学联盟的邀约我们还是持否定的态度，但这回的国际会议我将亲自到场，你提前安排一下。”宋益清说。

张佳仪微微吃惊，“因为宋曈么？”

“谁和你说是因为她了，”宋益清合上文件，面上云淡风轻，“这次的会议主题就是共同商讨国际科学联盟目前计划的漏洞，我当然是要趁此机会提点年轻人的建议。”

张佳仪想起国际科学联盟牵头的几家科研所负责人都年过半百，扶额，“下个月我们还有项目的推进计划，如果贸然前去诺亚，项目进度可能……”

“你还真是和苏素一样。”

“什么？”张佳怡没反应过来，抱着平板愣在原地。

“我是负责人，我的话就是指令，而你作为我的下属，唯一的任务就是执行，而不是替我权衡。”宋益清微笑。

“……好的，我这就去协调安排。”

张佳怡退出办公室前，宋益清再次出声，“给宋曈拨个电话，问问她进度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给我反馈。”

“我还要去……”张佳仪在办公室的时间比她预计得更久，她现在得马不停蹄地赶到员工会议室，“开会。我可以把我的手机交给您，上面有宋曈的电话。”

两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望，最终张佳仪败下阵来，“我会给宋曈打电话询问进度，员工会议之后可以吗？”

“可以。”宋益清点头，“告诉她我会在一个月后到达诺亚参会。”

“好的。”

舞蹈室正热火朝天地进行基础功训练，一双双笔直修长的腿被压着延伸。压腿、压胯、压肩、压脚背的一套流程下来，林昀浑身的骨头离散架只差一步之遥。

领班直挺着脊背，眉头紧紧锁着巡视不得门道的学生，她晃着那根细长的竹鞭矫正动作。舞蹈室的几尊泥菩萨愁眉苦脸自身难保。

气氛在领班哒哒的鞋跟停住时攀至顶峰，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认出半吊子的是自己。林昀急头白脸地寻找宋曈的身影，找准方位后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经过二十分钟的不懈努力，终于挪到宋曈身侧。

宋曈混在人群中，乌黑柔顺的高马尾在一众金色毛茸茸中十分抓眼。

宋曈注意到他的接近。

林昀装模作样地架高腿，没人发现他从舞蹈室的东南角一路辗转至西北角。

“熊猫熊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林昀喊出针对此次任务的代称，表情无比认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会说中文的人，大可以肆无忌惮地加密聊天，“再不行动我都要被那老女人折腾坏了！”

“年纪大了，加上风湿老寒腿，还没上台就要发病了！”他战战兢兢地说。

宋曈先看了眼领班，确认那个女人正用教鞭训人，回头对林昀说，“今晚。”

“啊？今晚？这会不会太着急了，我就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还是说本部来消息了，我怎么没接到通知？”林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宋曈淡定地说，“现在你接到通知了，临时的。佳仪姐早上来电话，TIME买通了金伦丝的一些员工，我们得尽快行动了。”

“可这也太快了吧！”林昀尽量压低胸腔靠近腿，膝盖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确定是今晚？那个领班今晚估计又会把你锁在舞蹈室，天杀的，你都几天没吃饭了，这小脸都饿瘦一圈了！”他愤怒握拳。

“舞蹈室上的是球形锁，没有钥匙我也能出去。”宋曈说。

领班震慑四座的视线逐渐扫荡而来，宋曈放下腿，敛起神色为林昀纠正姿势，她的手按在林昀膝盖骨处，两人都听到一声清脆响亮的喀啦声。旁边拉伸的小姑娘望过来，脸上挂着同情的苦笑。

林昀差点就要指着她说“朋友你露出这种看似安慰实则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笑容”是要闹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