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像是小瀑布,哗啦啦地从水阀中喷涌而出,我捧着喝了一口,水很甜,然后厨房里突然响起一些轻快的声音,我从未听见那样自由的声调,就和夏天小摊上悬挂的风铃一样。风一吹,它们就铃铃的响。”
奥菲利亚轻轻地摇头晃脑,仿佛快乐的孩子,那声音跟着水流从水阀口涌出,我以为那只是我太过孤单的幻想,因为我的确想要个朋友。我希望有一个陪伴在我身边的朋友,就像彼得潘和小叮当,我愿意为了那个勇敢的伙伴喝下虎克船长的毒药,即使那可能要了我的命。”
“我听见它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你好啊奥菲利亚,你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孩子。”
“从来没有人夸过五岁的奥菲利亚,这对她来说是件莫大光荣的事,她们聊了很久,水告诉那个孩子,它即将出发旅行,但不必担心,它会回来看她。水总是自由的。”
“它后来回来过吗?”宋曈问。
“回来过的。它像个旅者带来许多趣闻轶事,它去过很多地方,我请求它每到一个地方,就将我的名字小声念出,这样被囚禁在金伦丝的奥菲利亚也能借着它的口抵达那些梦幻的地方。”奥菲利亚白皙的脸颊透出玫瑰色的红晕。
“真是个浪漫的请求。”宋曈震惊于她的想法,以及那个富有情怀的朋友。
“是吧是吧?”奥菲利亚咯咯地笑着,“有好几回它带来乌尤尼盐沼的消息,那是全球最大的盐沼,坐落于玻利维亚,到了雨季,那儿会覆盖上如镜的一层薄水,天地的边界消失了。白天的盐沼湖像一块澄澈的蓝玻璃,傍晚日落染上粉色、橙色、紫色的霞光,到了晚上又倒映出繁星和明月。”
“它从金伦丝的水槽顺着管道进入下水道,又借着水流抵达喀拉海,最终汇入北冰洋。它被轻轻托起,蒸发成为水汽挤进白茫茫的云雾,跟随凛冽的西风穿越西伯利亚针叶林和中国的山川河流。”
“它越飞越快,越飞越高,从寒冷的极地气流融入中纬度的西风带,穿过太平洋便是南美洲,它飘过安第斯山脉和不知名的山谷高原,最终落入那片盐沼湖畔。”
奥菲利亚绝对是讲故事的一把好手,她绘声绘色地带着宋曈穿越半个地球来到了玻利维亚。
“它说盐沼让它感到痛苦,过量的盐和高温正在瓦解它的身体,但这些对于水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它正好可以看完天空之境的盛大日落,再次变成云雾回到金伦丝,成为我窗外的一场冬雨。”
“我喜欢它,即使我后来认识很多人,也结识了很多朋友,但它依然是最博学最体贴的。”奥菲利亚甜蜜的微笑为这个天马行空的故事画上句号。
宋曈说,“听起来我也会喜欢你这个朋友,它忠诚又温暖,走得再远也愿意回到你的身边——仅仅是短暂地和你说说话。”
“谁说不是呢。”奥菲利亚望向她,绛红的唇瓣微启,露出洁白的贝齿,她发自内心的笑容仿若春风拂境,宋曈幻视幽秘的山谷迎来百花盛开。
“好了,和你说了这么多事情,我也该问问你了,”她站起身,拍拍衣角的灰尘,宋曈屏息,大脑皮层划过上千个问题,不外乎家庭住址人口构成往事经历等。
但女人歪着头思索了几秒,问,“你喜欢一个人吃饭吗?”
这是什么问题?宋曈好像永远猜不到奥菲利亚口中的下一句话。一个人吃饭?她是想打探自己身边的熟人吗?还是只是随口问问?
宋曈想了片刻,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我没一个人吃过饭。”
这是真话,宋曈自从空降TIME之后就再也没单独吃过饭,身边不是1217就是林昀,再不济还围着个食欲极好的“好姐妹”。
“你呢?”宋曈问。
“不喜欢。所以一听说你被单独关在这里,我就带着我的晚饭来看望你了,”奥菲利亚说,“我就知道你会和我共进晚餐。”
这话怎么听得像是订了豪华酒店,一进门还会有两排带着白手套的侍从垂首鞠躬,进门就响起符合自己品味的悠扬小提琴曲?可她们只是坐在一间封闭的舞蹈室吃了干瘪的紫薯包,这也能用上“共进”一词吗?略显郑重了吧?
“这里的人不愿意和我吃饭,领班总减少我的配餐,阿泽接手金伦丝的运作后很忙,其他人则不敢。她们好像忘了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需要朋友、情感寄托和偶尔聚餐。”奥菲利亚说。
“她们可能只是不想吃紫薯包。”宋曈嘟囔一句。
奥菲利亚表情一愣,而后像是意识到这也是一种可能,倏地笑出声,“没错,这对你们来说太简陋了。只有我把它当正常的代餐。”
“我再问你个问题哦。”奥菲利亚拉起宋曈的一只手,偌大的空间缓缓响起舒缓的乐声,她带着她盈盈旋转,每一脚都踩在精准的落点,如同被女神赋予生命的丝带般来到舞蹈室中心。
这对金伦丝最优秀的舞者来说游刃有余。
“如果给你一个阿拉丁神灯,你会许下什么愿望?”奥菲利亚问。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和“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三分钟你最想做什么”同样让宋曈难以回答,她诚实得像个机器姑娘,“没什么特别的愿望。”
“我想许愿看一场烟花,最好是那种超级大超级美的烟花!”奥菲利亚的一句话用了两个强调词,“整片夜空犹如流星下坠,盛大又让人倍感孤独,很有腔调对吧?”
宋曈跟着起身,走到她身边问,“乌龟乐园会定期放烟花,你没碰见过吗?”
“只隔着玻璃窗看过,”奥菲利亚再次指向颈环,“我出不去啊,我这辈子只能待在金伦丝,就像我从前的朋友玛瑞亚。”
“玛瑞亚?”
“玛瑞亚是一只白鲸,三年前搁浅在泰梅尔湾的浅水区。一个女孩发现了它,惊讶地发现这只鲸鱼能够借着声波和人类简单沟通。女孩很开心,以为这是海洋送来的朋友,她找到当地的科研所,没想到那只白鲸不但没有获救,还被科研所抓走做实验。”奥菲利亚仔细地整理流苏,银色的流苏荡开一圈圈涟漪。
“因为那是只变异的白鲸。”
宋曈问,“它现在还好吗?”
奥菲利亚苦笑,“很可惜,它现在不怎么好。它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狱,日夜发出求救的声波只想回到大海,科学家通过脑波检测发现它对蓝色有反应,它喜欢蓝色,也许那让它想起故乡。”
“你是怎么知道的?”宋曈打量着她。
奥菲利亚的回答轻而易举地打消宋曈的疑虑,“那只白鲸被关在金伦丝废弃的地下实验室,凯尔维克家族的人将它转移到我这里。在他们眼中,我和那些异种都命不久矣。”
“你后来去看过它吗?”宋曈问。
奥菲利亚陷入忧伤,“没有。金伦丝会馆在十年前进行过一场革命似的翻修,很多结构都变了,原先通往地下实验室的路被堵上,我再也没见过那只白鲸。”
“那个女孩是尤利娅吗?”宋曈突兀地问。
奥菲利亚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是的。她遇到玛瑞亚的时候很开心,整天跑来和我说这件事,还和我打赌她的哥哥需要几天才能把这只白鲸送回海洋。可惜,小家伙的归宿不是海洋,而是人类冰冷的实验室。”
“尤利娅经常来这里,她想找到能送玛瑞亚回到海洋的方法。可我们怎么做才能把玛瑞亚送回海洋——就凭一个连夜空下的烟花都没见过的囚徒,和一个乳臭未干的雀斑小鬼?”奥菲利亚自嘲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男人眉头紧蹙,停下手中翻阅的文件。
办公室亮着柔和的顶灯,照在女人素白的面容上,女人刚从落地窗外收回视线,窗外掠过一只栗褐色的麻雀,棕褐的背部圆润拱起,负有黑褐色条纹。麻雀机灵地抖动翅膀,离去的身姿轻巧至极。
“你在看什么?”宋益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台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