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麻雀。”张佳仪神情肃然。
宋益清的脸色随即暗沉。TIME装备一套酷似机场的安全系统,通过定向声波驱赶靠近的鸟兽,驱鸟车顶24小时循环播放威慑音,同时外围装有鸟情雷达和高清摄像头,实现自动触发对应区域的煤气炮、激光和声波以驱离鸟类。
“有人按捺不住了。”宋益清合上文件夹,接过女人手上的那份。
“关于内部人员和项目信息的泄密,我们近期正在重新调查,还记得苏素吗?”张佳仪提醒说。
“我记得她。”宋益清难得慢下速度浏览文件,这是一份国际联盟启动计划的蓝图,各国顶尖的科研所都收到同一份文件。
“和周其乐竞争分部负责人的组长,当年她以一己之力带动项目组前进,是个受人敬仰的领导者。我们为她的离开感到遗憾。”他说。
“调查小组找到当年苏素小组的成员,她们仍对苏素自杀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们都说苏素不可能自杀,因为现在的永昼计划就是经她手诞生的产物。她们说她不是容易放弃的性格。”张佳仪说。
宋益清翻着厚度约三厘米的文件,他的阅读速度向来很快,几分钟的时间已经读完一整本计划书,并且特地标注两三处红波浪线。
张佳仪侧头一看,标红的不是计划重点和仍待改进的地方,而是类似假大空的呼吁和口号,只听宋益清用平时那种欠揍又官方的口吻说,“可取性几乎为零,写本子跟写小说似的。”
“你给几位牵头人发个信息,想邀请TIME作为联盟主要成员,就把可行性和可取性这版块加强了。连漂亮话都编不好,他们是缺乏想象力吗?”
“我会发送邮件。”张佳仪颔首,继而打开平板汇报这个月各项目组的进度和障碍难点。
“你怎么看苏素的自杀?”宋益清打断她。
张佳仪显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勉强将思路从项目组转到个人生活,“苏素比我早几年进所里,但无论资质还是天赋,当年和她能打个平手的只有……”
那个视为禁忌的名字呼之欲出,张佳仪戛然而止,接着说,“她对永昼计划抱有很大的期望,我认可现在大多数人的看法。苏素大概率不是自杀。”
“对科研有着常人不能匹及的天赋、热情、能力,个人工作呈现坚韧不拔、精益求精的作风,追求真理,前途光明灿烂——”宋益清盖上红笔笔帽,把笔扔进和办公室极简风格一致的笔筒,“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说明大家对她的好形象有目共睹。”张佳仪轻声说。
“我作为负责人难道不知道吗?”宋益清压着胸腔的无名火,“在你之前,这个位置站的就是苏素,我会不知道苏素的工作风格?别再说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了,说些我不知道的……苏素在生活里是个怎样的人?”
“苏素她……”张佳仪迟疑半晌,她猛地发现自己居然没见过苏素脱下实验服的样子,她怔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却说不出半句话。
一股没来由的悲伤涌上她的心头。她不是没为苏素的死难受过,那时苏素是她隔壁项目组的组长,和自己所在的项目组仅隔一堵玻璃墙,她总能望见她忙碌的白色身影,那身如她名字一般素净的白色实验服像是长在她身上似的。
张佳仪刚进所里那会儿和现在大相径庭,她进组晚,但天赋算得上同组实习生中的佼佼者。和众多精英教育出来的小孩一样,她的人生格言是“不进则退”。
长时间的紧绷和局促让她总皱着眉头,同伴打趣说,就算摘下八百度的眼镜也能知道三米外走来的是张佳仪——因为放眼科研所只有张佳仪整天顶着一张苦瓜脸。
就像天坛是中国北京的标志性建筑,苦瓜脸在张佳仪身上也属于地标性的存在。除了担负交流任务的同组实习生和项目组长,没人愿意和苦瓜脸张佳仪搭话。
科研所的茶水间甚至流传起“靠近张佳仪就会倒霉三天”的谣言,本着等时间一长谣言不攻自破的原则,张佳仪没有站出来正面谣言。
但谣言确实在半个月后的茶水间止住了。
三四个年轻实习生聚在茶水间,低声讨论张佳仪的传言,他们来自不同的项目组,这会儿却因为传言共同的人物熟络不少。
张佳仪握着读研时的小熊保温杯,她的性格向来不讨喜,自认为和舍友只是点头之交,没想到那个英伦女孩在毕业季送了她一只浅粉色的保温杯,对她说如果你多笑笑一定会更受欢迎。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张佳仪握着保温杯,脑中却浮现那女孩的话语。
她绝对是被毕业季离别的情绪渲染才说出那样的话的吧。张佳仪可没找到自己的魅力所在,张佳仪连课上教授说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的五个优点都犹豫半天的人。
“让让。”有人轻拍她的肩。
张佳仪这才反应过来挡路多时,窘迫地将头别向一边,她可不希望被未来同事或领导发现自己不争气的眼泪。
熟悉的白鞋子让她愣住了,但还未来得及问好,那人半个身子已经进了茶水间。茶水间霎时鸦雀无声,众人作鸟兽散,一个张佳仪同组的实习生最先冲到出口,如释重负的表情在看见张佳仪的那一刻凝固。
“……”
众人尴尬地笑笑,一溜烟离开。
苏素从里面出来,拿着一只黑色的大容量保温杯,再次拍了拍张佳仪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张佳仪。”
张佳仪如遭雷劈,整个人呆愣地看向她。
苏素面上带着万年不变的笑,这一刻的张佳仪只觉得这温和的笑容像是一道光,温暖了她强撑着的、窟窿遍布的内心世界。
苏素的第二句话更让张佳仪傻眼了,她说,“别担心,TIME不会留下心术不正的人。”
在苏素眼中,一切妨碍科研进度的人都被囊括在“心术不正”一栏。
后来张佳仪才见识到她固执和疯魔的一面,但那是后话了,在那之前,张佳仪先被她的微笑和安慰救赎。
有些人会把别人的善意当做理所当然,而有些人则像珍宝似地保存这些善意,时不时拿出来小心擦拭,来来回回地抛光,生怕自己忘记了这人曾对自己的好。
张佳仪就是这样重情义的人。
张佳仪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包括负责人在内的所有科研所人员都没发现的秘密。但她不能堂而皇之地将它公之于众,就像当年苏素在最新一届实习期结束时递交报告,声称有部分人员没有通过所里的作风考核。
只有张佳仪知道,苏素用“作风考核”保护了她最没用的自尊心,而现在她若是说出那个秘密就是辜负苏素。
“说不出来?”宋益清的本意只是随口一问,见她面露难色反而来了劲,“当年苏素的事儿你全然不知情?她可是暗地里帮过你那么多回,你们私底下没有任何交流?”
正因为苏素明里暗里帮过自己好多回,她才不能供出苏素的秘密,张佳仪心想。
“苏素是个正直的人,当年受她多次相助,我才能走到今天,我忘不了她。但我们私底下确实没有接触,我……”张佳仪恍惚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