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光照在宋曈脸上,她看向周其乐,说,“负责人,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些项目上的事情想咨询你。”
“进来吧。”周其乐背过身,仅花几秒套好上半身的防护服。
宋曈和他前后脚进门,偌大的实验区分割成一间间透明的房间,像蜂巢。隔着几道全透的墙壁,宋曈望见远处弯腰记录异种的金发女孩。
林昀准时开工,拖着疲惫的身躯从观察区出来,对上宋曈的视线笑了笑。
“你想问什么?”周其乐率先说。
宋曈示意1217带着鱼在过道等待,实验室内一览无余,但隔音很好,一人一鱼能瞧见里头的人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鱼的两只爪子紧贴特殊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宋曈。宋曈侧身,试图忽略身后两道炙热的视线。
拜托,你俩是有分离焦虑吗?!
“总部把我们派到诺亚地区,你根据我们的特性细分了任务,我的两位同伴都被分到观察区……”宋曈欲言又止。
周其乐邋遢的外表极具迷惑性,经常让人忘记他是个大脑转速超越常人的顶尖异种生物学家,“你想问,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到餐厅?”
宋曈沉默了几秒,“是的。”
“餐厅的活儿很重要么?比做实验,分析数据还重要?”宋曈纳闷,“我不明白我和餐厅之间的羁绊。你或许不知道,我没用过炉灶,连天然气的阀门都找半天。”
“看来你已经研究过了,”周其乐说,“但我们这儿没有天然气,整座诺亚地区供应着特殊能源,天然气对这片土地来说早已过时。你会做实验,分析数据的速度远超同行。总部打包了你的工作记录,你上手很快,你是觉得餐厅的工作太轻松了?”
“还是说,你更想干些危险的活儿?”周其乐自堆叠的烧杯中抬眼,“那不是我理解的总部的意思。若是总负责人出问题,你是TIME唯一的统筹人,他们不至于让你在那之前就夭折。你不知道吧,TIME随时可能陷入危机。”
宋曈算是听明白了,餐厅的差事源自周其乐对她身份的误解。周其乐以为她是来体验生活顺便长些阅历的继承人,将能找到的最轻松的活儿慷慨相赠。宋曈突然想知道要是周其乐发现事情与他所想的天差地别,会作何感受。他会懊恼失去一个压榨的员工么?
“我们为什么不请个专门做饭的人?”宋曈纳闷。
“你看起来对餐厅的活儿很不满,”周其乐半身匍匐在实验台上,侧着脑袋观察细口瓶中的紫黑色溶液,“但你要知道,两军交战,炊事班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宋曈还没来得及问炊事班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小而美到底要和哪支军队大战三百回合,只听周其乐以劝解的语气说,“你别小看做饭的活儿,在战场,炊事班的生存能力直接决定军队的战斗力。热食供应对士气影响系数高达0.74,炊事兵也是战斗兵,在台也是战场。你想想,要是天天连饭都吃不饱,有上顿没下顿的,这队伍能坚持到胜利吗?”
“这个影响系数的数据参考自哪项试验?”宋曈问。
“别小看炊事班,”周其乐净捡些自己乐意听的,继续说,“它是军队不可或缺的后勤。你脑子转得快,就能想到一个科研所的采购是个大问题,你需要为所里提供最具性价比的三餐。毕竟维持科研所正常运转的人都知道,这地方因为器械的更新迭代需要向银行贷款。小而美的资金仅能维持开支平衡。”
“待在餐厅比冲在前面更需要智慧,这是个长线工程。”周其乐说。
宋曈无可奈何,只能佯装妥协,“好吧。”
“你可以换个问题,比如项目的名称为什么是‘永昼’?这个项目除了这座科研所的工作者,还有其他人知道吗?”周其乐随口说。
“只有我们知道吗?”宋曈惊讶,她以为自己经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边缘项目。
“嗯。”
“这个项目为什么叫‘永昼’?”宋曈知道他一时不会回心转意,顺着他的话问。
周其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反问她,“你觉得现在的人类追求什么?你可以先排除一些常规的身外之物,比如,金钱和权力。”
现在的人类追求什么?
从古至今,就像一个女孩喜欢的类型早在年少时就定型,此后改变的只是被选择的具体的人一样,人类的核心追求似乎从未发生过根本性的变化,变化的只是追求之物的形式:生存,生命,情感,意义,或者其他未经提炼总结的概念。
饥荒年代,人类追求温饱;等填饱肚子,人类又马不停蹄地追求健康。过去的人类靠信仰、神话解释世界运行的规则,追求部落认同和家族荣耀,如今的人类用科学探寻真理,追求物质之上的自我实现和群体归属。
总结一句话,人类追求的东西太多了。
这些思考只占用宋曈的0.1秒,可能更少。
“人类的追求总是被欲望驱动,而人类的欲望多如繁星:活着,活下去,活得好,被铭记,战胜虚无。”宋曈说。
“不无道理,”周其乐赞同地点了下脑袋,仿若连接宋曈思考的逻辑链,说,“工具,场景,这些外在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而欲望总有一些本质的共性,但归根结底,人类的终极欲望是对生命的探究,人类持久地追求生命层面的东西。”
“你是指,延长寿命?”
“远远不止,”周其乐直起身子,“人类最底层、最原始,甚至称得上贯穿文明始终的欲望,是战胜死亡。人类对死亡有着天然的恐惧,因此衍生出想要攻克它的念头。人类因此衍生出对生命长度的追求,即使有人说这是不可能的。”
“永生。人类追求的是永生,对吗?”宋曈接上他的话。
“没错。和聪明人聊天总让我心情愉悦,”男人抽空斜了她一眼,表情缓和地说,“现代科学,宗教文化,基因研究,都在反复印证这一点。生物趋利避害,繁衍求生,本质都是对抗消亡、追求永生。人类作为高智慧物种,早就将对死亡的恐惧转换为对永生的追求。”周其乐说。
宋曈脑内储备的知识支持周其乐的这番话,“人类的确从很早开始研究长生不老。”
“你的信息记录中提到,你出生在国外,直到快成年才回国……”周其乐眼中闪烁狐疑,“‘长生不老’,真是个极具东方色彩的词语。”
“人总有无聊的时候。”宋曈摆出她只是偶然误入某个神秘的网络社区,然后迫不得已接受海潮般的信息的表情。事实上,她确实是通过上述途径了解了21世纪前后的宗教历史和文化演变。
“宗教与神话中早有提到永生的概念。古埃及《亡灵书》期望肉身与灵魂不朽,”宋曈说,“中国先秦方士、包括《道德经》《庄子》在内的著作也有对长生的探讨,基督教相信彼岸、复活与涅槃。人类的信仰体系都指向一个问题,人类如何超越死亡,迎来永生。尽管不同文化中的人对永生有着不同的解释。”
周其乐投来赞许的目光,“就目前来说,人类的终点不是抵御异种,而是借着这种本不该存在的生物实现永生。”
“异种和永生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