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悬挂的吹风机是静音的。磁悬浮无刷电机高速旋转，驱动优化后的叶轮产生平稳层流，整个过程产生的噪音控制在32分贝，接近图书馆翻页的声音。

宋曈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掀开被角钻进去，选了个靠鱼更近的位置。它睡觉时体温不高，连带着被窝都将将温热。

房间唯一的声源来自身边人匀净的呼吸，床头的应急小灯勾勒出少女的轮廓。没人问她去哪儿了又为什么这个时间点回来，她也不必浪费多余的力气解释。这对于一个疲惫得仿佛三天三夜未合眼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宋曈尽量以不吵醒对方的动静翻身，视线落在它弯月似的睫毛上。鱼平躺着睡得很沉，鼻音轻而缓。俄尼洛伊的奇怪少年，不出意外就是这条鱼的化身。

至于其中联系，宋曈还未想通。她以前和它认识么，她记不清了，连在疗养院和老头老头虚度光阴都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

镶镀了黄金般的黄昏，桌边浓郁的红茶香气，求学路上聊胜于无的宽慰，血气方刚慷慨激昂的老头的演讲……宋曈在混沌的记忆碎片间隙沉沉睡去。

醒来时，房间静得没有一点声响，被子小幅度地动了动，鱼举着两只不安分的手无声比划。宋曈认出那不是瞎比划，而是手语，还特么是国语版！

“你是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进化得太慢了么？”宋曈冷不丁出声。

“人类……有好多……语言……”少女纯真无邪的脸蛋绽放笑容，“我……喜欢……人类的……语言……”

“你是条鱼，为什么喜欢人类的语言？”宋曈神色认真。

鱼毫无征兆地坐起上半身，低头看向宋曈，“学习语言……可以和……辛西娅……交流……”

宋曈善于分辨言语中真实和虚假的部分，并乐此不疲地将这当成无聊生活的小游戏，她很少遇到像鱼这样没心机的物种。

毕竟，粉饰是人类独有的语言艺术。

“你应该说，学习语言可以和人类产生联系。”宋曈纠正它，顺势起身。

鱼却把头摇成拨浪鼓，“只喜欢……辛西娅……”

“不喜欢1217？”宋曈故意问。

鱼摇摇头。

“那，林呢？”

鉴于林昀时不时展现的老妈子属性，只要是能让这条鱼两眼放光的东西，林昀总愿意给它，宋曈笃定它肯定将他划入“愿意交流”的人类名单。

没想到鱼还是摇头。

只愿意和宋曈玩儿——这样的想法从宋曈的大脑处理中枢蹦出来，在她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之前，她打断这场交流。

“你肚子饿吗？”

这回，鱼点头了，捂着心口说，“饿。”

宋曈将它的手下移几公分，放到正确的位置，“这里才对。当然，一切感觉都形成于大脑，包括饥饿，你也可以指着头顶说你饿了。”

两个女孩穿着相仿的衣服出现在餐厅门口，1217的表情明显一愣。Monochrome女士小羊绒套裙，暖褐混纱选色在保留少女感的同时增添几分稳重。在宋曈还没觉察的时候，1217已经发现她对鱼的态度悄然变化。

宋曈对鱼始终没有特殊的感情，更别说“喜欢”“认可”这样的情感，但现在，她至少不会像对待隔夜的馊饭那样随意抛弃它。

漫无目的地晃到实验区时，内里爆发一阵争吵，宋曈认出其中的男声属于周其乐，而略微激动的那个是陆霏。

宋曈刚竖起耳朵，两人像是提前知道外面站了围观的路人，静得出奇。一轮争执结束了，陆霏用忍耐到近乎颤抖的声音说，“你真是让我越来越刮目相看了。”

宋曈学习中文最大的感触就是，有些词看似被标注褒义，实际语义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陆霏随即带出另一个宋曈陌生的名字。

“你简直是个怪胎，你只是人在这里，又不是被限制通讯，”陆霏说，“可你连电话都不愿意打给她，你这样让吴玫怎么想？”

周其乐说，“‘永昼’项目是我毕生的理想，你告诉吴玫，如果可以，请她尽早改嫁，别等我了。”

“那孩子呢？”

“我对不起孩子。”

门内寂静三秒左右，陆霏的声音明显不快。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你虚伪的托词，对不起有什么用？吴玫还没出月子，你在这鬼地方一待就是三年，你想过你们身边的人会怎么说吴玫吗？”陆霏声音高亢，和宋曈记忆中平淡的形象产生偏差。

“吴玫自讨苦吃啊，当初所有人都不赞成你们，吴玫义无反顾地和你在一起，结果呢？你居然为了所谓的狗屁理想，把一个女人丢到流言蜚语里。你要真追求理想，就该孑然一身，你为什么要和她结婚生小孩啊？现在婚结了，小孩也出生了，你说你要追求你的毕生理想去了，你还算个男人么？”

周其乐沉默一阵，说，“没接到项目通知前，我是真的想和阿玫好好过一辈子的。可转机来得太快，我们都没想到对手不堪压力吞了安眠药自杀，而我，一个谁都不看好的人，最终成了接手项目的负责人。”

“我的离婚申请早已送至国内，阿玫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都能离，”周其乐说，“她值得更好的人。”

实验区的大门被猛地拉开，带起的风拂过宋曈额头，宋曈来不及后退，迎面装上女人的满脸怒气。陆霏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撇头走了。

周其乐注意到门外的动静，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看了眼宋曈三人，“是你们啊。”

语气淡然得完全不像经历骂战，还是单方面的。

只是他不再用奇怪的方言，而是用标准的普通话和几人交流——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今天还没到你的排班。”周其乐说。

宋曈对他记得排班周期表感到吃惊，她以为他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至少不会在意无关自己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