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如上古神龙盘踞,夜空降下大雨,微寒的夜随着雨水滑落,聚积,最终沿着落叶与泥泞,淌进城市的下水道口。
一滴水落在宋曈的额心,她猛地醒来,四肢肌肉酸软,她意识到自己从一个世界“跳跃”到了另一个世界。毫无征兆。
大雨在她仰头间隙静止一瞬,然后骤然失控,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发顶、肩头、后背。来不及细致端详,林昀那张糅杂着焦急和关切的脸映入眼帘。
“你还好吗,宋曈?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急得快哭了。
宋曈木然颔首,“我还行,你呢?”
“我不太行。”林昀说。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站着突然不动了,你这样很吓人的好不啦?”林昀大拍几下胸脯,从角落起身,畏缩的模样让他看上去比宋曈还小了一圈。
宋曈双眼无神地愣了会儿。俄尼洛伊坍塌了,死活不相信俄尼洛伊外还有现实世界的她包完饺子,追着少年满地图杀,现下大脑还没缓过神。
宋曈仿佛在俄尼洛伊度过了真实而漫长的一辈子,妈妈轻声的呢喃,咋咋呼呼的女孩,在最后一刻彻底消失。如少年所说,俄尼洛伊的结局只剩下宋曈和他。两只不属于那个世界的外来生物。
他伸出手,很轻地推了把宋曈的左肩,宋曈不可控制地向后倒去,仿佛坠入无尽深渊般,体会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然后,她睁开眼,眼前是被大雨浇成落汤鸡的林昀,以及那双黑眸中同样狼狈的自己。
“这是在哪?”宋曈环视四周,小巷隐蔽,两侧高墙耸起,望不到远处霓虹灯绚烂的商场,她判断不了方位,拧紧眉,“发生了什么,林?”
“你终于回来了!”林昀大舒一口气,扑向她紧紧抱住,推开,以一种谢天谢地老天终于把你送回来的语气说,“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这是城区,我们得赶紧回去!”
宋曈抬腕,小巧的显示屏亮起时间,凌晨四点半。她问,“缆车运行的时间有规定,我们是怎么下来的?”
“这,这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变成通缉犯了……”林昀避重就轻地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宋曈的眉拧得更紧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下来之后就分开了,我找不到你,但意外碰见陆霏。我跟着她一路进了金伦丝,遇到个自称尤利娅的女孩。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拍卖会开幕,”林昀狠狠啐了一声,语气陡转,“她中途离席的几分钟,现场灯光全黑了,等应急电源开启,你猜怎么着,嘿——拍卖的那只手表丢了!”
“那个女孩指认你是偷手表的人?”宋曈看向他。
“你猜对了!”林昀两眼喷着怒火,恨不能将那个颠倒是非的家伙活捉来虐上一虐,“我还没怀疑她在黑灯之前离席呢,这家伙倒打一耙,在散场前大叫我是凶手,她说亲眼看见我偷了手表,手表被我藏起来了!”
“天地良心,我这全身上下就四个口袋,总不能藏裤衩子里吧!”林昀越说越气愤。
“你也离场了吗?”宋曈突然问。
“啊?这个……”林昀支支吾吾一顿,最后说,“嗯。”
宋曈:“你去干什么了?”
“找你。”林昀垂下脑袋。
宋曈有些吃惊,“找我?你在金伦丝看到我了?”
“那个叫尤利娅的好像认识你,她发现你走进了廊道的侧门,然后提议我们一起去找你。”林昀说。
“我走进廊道的侧门……”宋曈喃喃地重复,似是游神。
林昀的话语不轻不重,甚至品不出分毫怪罪宋曈的意思。可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压得宋曈喘不过气,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无论是自己的生日会,华氏的订婚宴,还是现在金伦丝的混乱,她都处于一种断片的状态。她的猜想得到验证:一种不归属于她的意识短暂占领这副身体,主动将她的意识放逐至俄尼洛伊。
让她毛骨悚然的是,这种流放意识的行为的自主决定权,似乎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股强烈不安的情绪盘踞在她的心头。有人能控制她的身体,甚至操纵她的思想,这多么可怕啊,要是那人在自己不受控的情况下,给自己倒欠三百万怎么办!往坏了想,那人要是借着她的身体为非作歹,净干些挑战法律红线的事儿怎么办?!
她不得不思考这具身体究竟归属于谁。
林昀心有余悸,继续说,“我们离席去找你,可金伦丝像个迷宫,我没几分钟就和那个尤利娅分开了,也跟丢了你。等我再回到会场,全场封锁了,宾客嚷嚷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听清了一句,拍卖品丢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
“谁也不知道它去哪儿,还是被谁偷了,现场极度混乱。”
“可恶的是,那女孩突然站出来,向全场宣告我是那个偷手表的贼!”林昀气恼地摩拳擦掌,“更可恶的是,她的身份好像很特殊,所有人都对她的话坚信不疑。但好在警卫集结之前,备用电源也出问题了。全场的灯又灭了,我就跑了,遇上你在门口等我。”
“你是不是记不得了?”林昀脸上是那种生怕说错话的局促。
这些倒霉事儿怎么都被你碰上了——林昀陈述完毕,宋曈脑门冒出个巨大问号。
无论是尤利娅,还是电源的二次切断,都巧合得很。而林昀似乎被人设计,可这些事情都是突发的,始作俑者真能预料林昀会在今晚进入金伦丝?
简直是说笑!
林昀抓着她的手臂往外拽,“我们得赶紧回去,这里太不安全了。以后我们就待在科研所,这外面的世道还是不安宁啊。”
林昀唉声叹气的模样活像个小老头,两人趁着夜色摸到郊区,宋曈又问,“你说尤利娅认识我,她长什么样,你还回忆的起来吗?”
“这有什么难的?棕红色的头发,脸上有雀斑,眼睛是灰绿色,身上裹着保守的长裙,从头罩到脚,看上去就像个——”林昀定在原地,搜肠刮肚,“像个修道士!对,国外应该叫修女,神神叨叨的,胸前挂着十字架。紫色的,花样还挺漂亮。”
林昀整天打游戏,是个相当不识货的人。他对英国皇室的流行饰品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尤利娅佩戴的十字架是当年戴安娜王妃的阿塔拉真迹。紫水晶十字架的原主人是Garrard的CEO奈姆·阿塔拉,后出借王妃搭配珍珠长项链一夜走红,身价飙涨。
十字架几经辗转,凯尔维克家族的人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手段,最终在全球顶级拍卖行的特殊专场拍下了它。
林昀的描述让宋曈想起某人,她接着问,“她说话是不是有点儿结巴?”
“对对,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她啊?”林昀惊讶地瞥了她一眼,掏出裤兜的修理械器,对着缆车一通修理。
“认识,是我在费里德的熟人。”宋曈说。
林昀埋怨地说,“你怎么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