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馆建有一条长长的半包围式的通道,除了为吸引小孩而专门雕刻卡通海豚的地砖,四面八方都是来自深海的生物。
冗长的通道望不到头,每条身形矫健的海豚下都围着一堆人,通道被这一堆那一堆的人群占领。孩子们脸上染着兴奋的红晕,小一点的被抱着,大一点的拉着家长的袖子或衣角,眼睛瞪得圆溜溜。
宋曈听到不远处的小孩用无比天真的嗓音说,它出门肯定很麻烦,鞋子得准备不重样的。
宋曈顺势看了眼孩子上方,透明壁外侧正蠕动着一只银斑章鱼,拳头大小的荧光水母游过,孩子又是一声欢呼。
大人们被稚嫩的童言逗得哈哈大笑,几只线条流畅的海豚,幼年体鲨鱼,以及成群结队、不知名却观赏性极强的鱼群游经众人头顶,孩子母亲立刻抱起孩子。
“快看,是你最喜欢的小丑鱼!”
孩子也跟着兴高采烈,“小丑鱼,漂亮的小丑鱼!”
宋曈和少年并肩走着,两人沉默不语,良久,少年回望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对宋曈说,“无论哪个世界,人类身上总带着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就像柳树的种子,随风飘扬,落地生根。”
宋曈默不作声地走着,她现在说不出任何话,她心中唯一的念想只有赶紧把这个操蛋的世界恢复原样。
宋曈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宋亭曾经挂在嘴边的“平凡生活”是如此可贵。宋曈突然想起老师同学、亲人邻里都认为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实在没忍住,冷笑了声。
聪明的人会不珍惜当下吗?聪明的人会觉得永远有明天吗?聪明的人会觉察不到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疯人院,而她本人也病症不轻?想来想去,宋曈只想说,如果她知道今天宋亭和王瑛会消失,昨天肯定会——
会做什么?
宋曈有点茫然,她也不清楚自己“肯定会”做什么事。
“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这个世界就要消失了。”手机屏保的光晃了一下,很快被他揣进兜里。
“别说这种无聊的冷笑话,这一点也不好笑。”宋曈冷着脸,心情坠入冰窟。
“你看起来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看起来没有一丁点值得信赖的样子。”
“是么?”少年领着她深入海洋馆,最终,他们站在一扇灰色的工业门前,少年推开门,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那般做了邀请的手势。门被合上,孩子们压抑着惊喜的声音被隔绝。
视线扫到那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时,宋曈明显地怔住,浸泡在海蓝色液体中的生物超出了她的认知。
一条称得上成熟体的人鱼,连头带尾目测身长三米有余,它的上半身让宋曈想起儿时随手翻阅的古希腊神话,随水纹微微晃动的柔软发丝,静谧仿如神明降世的神情,身形颀长,腹部下侧布满密密麻麻的鳞片。是深海独有的颜色。
宋曈看见人鱼的心情,就像当初外婆捉弄她,趁她不备之时将她最厌恶的荠菜团子塞进她的嘴巴,荠菜古怪的味道在她的味蕾炸开,如今,那种震惊、抽离、荒诞、嫌恶的感觉再次回旋宋曈心尖。
“这是……人鱼?”宋曈疑问的语气中是更多的难以置信。
人身鱼尾,可不是人鱼吗!
但世界上真存在人鱼吗?
王瑛曾经疯狂迷恋过一本以人鱼为主角的小说,并屡次向宋曈推荐,搞得宋曈也心生好奇。她好奇的不是人鱼是否真的存在,而是人鱼这个符号如何演化而来。
一切没有经过科学验证的存在,宋曈皆统称为“符号。”
宋曈查阅人鱼相关的关键词,总结网页后得出,人鱼并不只存在于王瑛喜爱的中文小说,它跨越东西方,是人类对神秘海洋想象的结晶,《山海经》早有记载人面鱼身的“人鱼”,秦汉后又演变为善织绡、泣泪成珠的鲛人。
西方人同样为这种柔美、奇幻的符号所着迷,古希腊塞壬是西方人鱼的源来,以歌声诱杀船只上的水手;中世纪又衍变出莱茵河的罗蕾莱、苏格兰塞尔基等美丽与危险并存的形象。
后来,安徒生在《海的女儿》将其改写为纯真的童话,小美人鱼成了为爱献身的勇士。
可世界上真存在人鱼吗?后人们怀疑这些传说的现实原型可能为儒艮,因哺乳姿态酷似人类,被远洋的水手错认,最终成为人类对海洋的一个浪漫而梦幻的符号。
王瑛的小说写少女和人鱼相爱,这难道不浪漫、不梦幻么?至少对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挺浪漫的。
在此之前,宋曈始终对人鱼保持上述看法,直到一条鼻腔冒着细密气泡的人鱼闯入她的世界。
失踪的家人朋友,突然撞入眼帘的人鱼,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冲击宋曈的世界观。她的心墙摇摇欲坠。
“是人鱼。”少年说。
“学校里的那群人,说你有个怪物朋友,就是它?”宋曈尽力使自己稳住气息,她到现在还没进食过,头昏眼花得厉害。
“给你。”少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枪,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宋曈接过。这是把真枪,沉甸甸的,小巧径直的单动式手枪,表层泛着金属的冷光。她问,“你为什么会有枪?”
说完她就想把这话回炉重造。拜托,这家伙连人鱼都有,在禁枪令全面实施的地带搞把枪算什么难事儿?
“你迷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太久了,”少年的声音很轻,“你需要回去。”
“回到哪儿?”
“属于你的世界。”
“我不想回去。”
宋曈没有问属于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她觉得这个世界就挺好的,虽然日子过得平淡,但处处透着微小的、时常被忽略的幸福。
“可你不得不回去。”少年说。
宋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