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饺子馅,昨晚经宋曈手放进的草莓和油桃都不见了,保鲜层空了大半。宋曈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她拎起厨房的刀,环视四周,确认屋内的公共区域没有人影,才快步走到主卧门前。
她尽量克制心底的那些颤意。有人趁着她们睡觉的时间摸进家中,这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否携带攻击性武器,她们完全不知情。
恐惧撑开了她一节节的脊骨,她感到脖颈连着后背的那块皮肉发麻发冷。
咚咚。
卧室内没有声音回应,静悄悄的,但这属于宋曈预测的正常范畴之一。六点半对于宋亭的周末来说,实在是有些太早。
宋曈在扭开把手和等待她醒来的选项中选了前者。
开门看清房间内陈设的一瞬间,宋曈愣在原地,牙刷滑落,和瓷砖碰撞出一记闷响。
比进贼恐怖一万倍的事情发生了,宋亭的卧室不见了。物理意义上的“不见”。飘着淡玫瑰香的卧室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堆叠的瓦楞纸盒和长时间没人居住的浑浊空气。
“……妈妈?”宋曈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满是泡沫的牙刷滚落门框边的角落,可她没时间管这些了,眼下有的是比捡牙刷更为要紧的事儿!
房间窗帘紧闭,暗无天日,她推开门,试图在顶梁柱似的盒子间找寻女人的身影。
“你在开玩笑吗?今天不是愚人节啊,这一点儿也不好玩……”宋曈混着牙膏沫子,每转过一堆盒子,心墙也跟着一瓣一瓣剥落。
“妈妈?”
宋曈不死心,眼睛飞快地搜索房间内所有能藏匿人影的角落,拉开厚重的窗帘,抖落一地灰尘。
“……”
主卧成了无人问津的杂物间。宋曈回到厨房,冰箱空荡荡的,剩下八听原封不动的可乐。她扭头朝客厅望去,沙发套件和电视机墙还在,靠近落地窗的虎尾兰不见了。
虎尾兰是母女二人上花鸟市场挑的,宋亭讲价无果,回家一查手机才发现卖花的老头坐地起价,坑了自己二百五。
“我看他像个二百五!”女人那时气愤、羞恼、无奈的表情犹在眼前,如今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完全地消失在这栋房子。
宋曈想起少年的“诅咒”,心脏一紧,在厨房简单漱口洗脸,翻到沙发上的手机,点开微信。
“M”开头的通讯录没有“妈妈”,她又划到“W”行列,没有“外婆”。
这是怎么了?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一夜之间消失,好像这人只是因为自己内心太过孤独而杜撰的人物?
她又回想了一遍少年的话,心中不爽。人好端端的生活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为什么?
凭什么?
这太荒唐了,是谁在捉弄她?一定有人在捉弄她,她发誓要把这可恶的家伙揪出来!
宋曈换好衣服,踩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出门。她按响了同小区王瑛家的门铃,睡眼惺忪的女人倚着门,脸上是王瑛口中“我妈最近为业绩失眠呢”的憔悴。
“你……”女人迷糊地看向宋曈。
宋曈开门见山,“辛阿姨,王瑛在家吗?”
“王瑛?”女人浮现迷茫之色,拢了拢丝绸睡衣,探头看了眼门牌,确认是自己家,又看了眼宋曈,“小姑娘,你是不是找错门了?”
“我找王瑛,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您看店没时间接送王瑛的时候,还是我妈妈捎她回来的,”宋曈急切地说,“我,我找她有事。”
女人静了半晌,满是疑惑的眼睛突然弯了弯,“小姑娘,你就是找错门啦!”
“您的名字是辛春华,对吗?”
“这倒是对的耶,”女人歪着头,身后柔和的光洒在她新染的发色上,仿佛一颗表面光亮的苦栗,“可我们家没有女儿,只有个儿子!”
宋曈瞠目结舌,“儿子?”
宋曈记得王瑛是独生女,爹宠妈爱,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两大家子的祝福,风风光光地大办生日宴,宋曈是为数不多以“王瑛朋友”名义被邀请的宾客。王瑛总喜欢拉着她到处显摆,快来看看,这就是我最好的闺蜜,人长得水灵,脑袋也聪明,从小到大都是全校第一耶!
大人们齐声高笑,瑛瑛啊,那你可得向人家看齐啦!
“喏,你看餐桌边那孩子,和你年纪是不是差不多?”
厚重的大门敞开,女人侧身,宋曈和嚼煎饼的寸头男孩面面相觑,两人眼里都是对不速之客闯进自己世界的错愕和愣神。
“那王瑛是谁?”宋曈喃喃说,“王瑛不存在?怎么可能?这世界是疯了吗……”
有那么一刹那,宋曈像是被人卸去力量,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三四步,女人伸手要去扶她,宋曈率先跑了。
“喂!小姑娘,你去哪儿——你穿多点啊!”
女人关切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七点的小区门口,只有24小时便利店和几家早餐店开着。宋曈跑到馄饨店,桌桌爆满,生意红火,老板被几个头戴亮黄安全帽的工人围着。
“十一块五,你们天天来,给你们抹个零头,十块就行。”老板身上还是那件粉色木耳边围裙,饱含热情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都是小本生意,说这些干啥呀!”带头的大哥口音浑厚。
店里响起收款十一块五毛的提示音,老板乐呵呵送走几人,注意到门边的女孩,“宋曈?”
她精准地喊出宋曈的名字,低头收拾桌上的残局,还不忘回头冲宋曈笑,“今天还是香菇鲜肉大馄饨?”
老板记得自己,那一定记得宋亭。宋亭是馄饨店的常客,自宋曈有记忆始,宋亭就开始点这家店的香菇鲜肉大馄饨,后来这也变成宋曈的必点品。
“张阿姨,你记得宋亭吗?”宋曈站在一旁,极力压制心头的烦躁,“她经常下班来点香菇鲜肉大馄饨,每回都打包,她家里有个女儿,她肯定和你说过是和女儿一起吃的夜宵。”
“啊……”女人迟疑了会儿,“宋亭?”
她黑红的脸上透出思考的神色,“要说常客我肯定记得,不过你说的宋亭……”
“我怎么没印象啊?”女人放下手中的抹布,没有因为宋曈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怠慢,真诚地问,“你确定她是我店里的常客?我店里经常打包香菇鲜肉大馄饨的客人,只有你啊!这儿的住户都怪得很,不爱吃香菇,但凡闻个味儿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
宋曈咬着下唇,没说话,一把推开门,逃也似地离了店。
高耸的楼峦之上,天际悄然破亮,街道的排布和擦肩而过的行人皆是宋曈眼熟的,可她第一次对生活的环境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宋亭和王瑛都消失了。
就在她怀疑自己可能是精神病后,她最亲近的两个人凭空消失了,这种冲击不亚于医生当场开出重度精神分裂的药物,告诉她左转下楼大厅三号柜台自取。
这还是宋曈习以为常的世界么!?
宋曈撞开小区保安亭的不锈钢门,摇醒打瞌睡的男人,“曹叔,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