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男人上了年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赶紧扶正歪斜的帽子,“诶,诶,我记得,我记得!你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
“6栋2单元的住户,我叫宋曈!”
“对对,就是6栋2单元的小姑娘,你怎么了?今天不上学也起这么早啊?”
宋曈失魂落魄地说,“你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啊!”大叔不明所以,“你每天按时上下学,我侄女和你一个年级,都在第一中学上学,你们说不定还在学校见过嘞!”
“那你见过宋亭吗?”宋曈知道自己的表情在旁人看来必定万分可怕,但她心里早已着了火,“她是6栋2单元502室的户主,是我妈妈!”
“啊?”男人拧紧半黑不白的眉,“宋亭?你家的户主?你家的户主不是你自己吗?你前几年才搬过来,那会儿我还奇怪呢,你身边咋没个监护人……”
“什么……”宋曈心中残存的火苗幻灭了,她木在保安亭,看着大叔的嘴巴一张一合,耳畔是细长而低沉的轰鸣。
她自诩坚不可摧的内心世界裂开一道缝隙,有东西不断地挤压着外壁,蛮横地想闯进来。
终于,她听清男人的声音,“……哎呀,哎呀,你哭什么?别哭啊,好好的小姑娘,咋说哭就哭呢……”
宋曈仍是不信邪,沿着小区外刚拉开卷帘门的超市问人,她拉着每个上下眼皮打架的老板,一个个问,“你记得宋亭吗?她不喜欢网购,经常在你家买东西,你记得她吗?”
收获的只有老板目瞪口呆的神情,以及无措地递上纸巾的手。
“宋亭啊?宋亭是谁?我不记得啊?她是你谁啊,小姑娘?你别激动,你别激动啊……”
宋亭拍开那些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纸巾,继续往下一家跑,“你认识宋亭吗?她经常带着我在你家买东西,我家的卫生纸都是在这儿买的,你记得那个女人吗?”
“她长得又高又苗条,面颊中心有颗痣,你看,就和我的痣一样!她的眼睛很亮,双眼皮,笑起来很好看,今年三十八岁,爱穿浅色的衣服,夏天经常穿棉麻长裙,头发到腰际,这段时间刚长了几根白头发……”
“你见过的是不是?你只是忘了是不是?她气质很好的,永远挺直背,也很注重保养,只有眼周有些细小的皱纹。你肯定记得她的。”
“我很好,我没激动啊,我只是在问你见过宋亭吗?她是谁?她是我妈妈啊,你们都不记得她了吗?你们也太奇怪了,我很清醒,我要找我妈妈。”
“你说我都是一个人来买东西的,没有妈妈陪着?你疯了吗?你疯了吗?如果没有妈妈,我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难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阿姨,我没激动啊,你别害怕,我只是想问问我妈妈的事情,我不是有病,真的,我今天一觉睡醒发现我妈妈的东西全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认识我妈妈,可我记得她,她对我很好的,我真不是有病,你相信我……”
“宋亭真的是我妈妈,你们……你们合伙来骗我是不是?你们都记得她,只是不告诉我是不是?我妈妈名字叫宋亭,去年春节的时候你们还说过她人很好,送给她一副春联,她特地贴在门上,给你们拍了照片不是?”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澜庭嘉园6栋2单元真的住着一个叫宋亭的女人,你们都不记得了吗?她经常带着我来买东西,说不能因为有大超市就不照顾小区外面的生意,大家做的小本买卖,这年头不容易的。”
整条街都被她吵醒,她捶着街道末尾的最后一家店,青黑色的卷帘门紧闭,宋曈把门敲得邦邦响,口中还大喊着,“有人吗?有人吗?我想和你打听个人,她是我妈妈,名字叫宋亭,和我长得很像,这些街上的人都说不认识我妈妈,从来没有一个叫宋亭的女人买过他们的东西,他们都骗我,都骗我……”
“开门啊,你开门好不好……我只想和你问个人,不会耽误你做生意的……”宋曈声嘶力竭,全然不顾身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宋曈不这样觉得,她觉得是这该死的小区疯了,这里的人都疯了,他们平时还称自己是做生意的呢,连常客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
他们才是疯子!
一定是有人带走了宋亭,然后联合这帮疯子欺骗自己,她受到的欺骗还少吗?小学老师说上了初中就轻松了,初中老师说上了高中就轻松了,轻松在哪?轻松在宋曈的作业簿厚度日益激增吗?
高中表彰大会上,校长称赞她是德智体美劳均衡发展的好学生,半个月后,宋曈在市区的意大利餐馆里邂逅过她。
宋亭趁周末带她体验异域风味。
一墙之隔,校长正大肆炫耀着未来的高考状元,结尾时假借伤仲永之词,惋惜地添了几句,那孩子确实会读书,脑子也灵活,就是看着心理不太健康。
你懂的,就是那种随时可能……犯罪的“不太健康”。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反社会人格!
她盯着你看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可怕啊!
同班同学在别班面前夸赞她的聪明,说她随便考考就是普通人的一辈子。转头,课间王瑛喊她成双入队上厕所时,宋曈隔着厕所摇摇欲坠的门,听见女孩们的闲言碎语。
什么全校第一,不就仗着脑子好使呗,我要是有那样的脑子,早进清华的特招班了。
只要是人说出来的话,必定经过意味不明的层层粉饰。比起宋亭从未存在,宋曈更相信是有罪犯绑架了她,或者,宋亭终于受不了这个“太有个性”的青春期女儿,离家出走了。
宋曈抹掉眼下的泪,两颊冲了风,火辣辣地刺疼。她重拾抬脚的力气,把自己带到了海洋馆。
索米亚海洋馆的招牌高高挂着,八点一过,排队的游客如成群的鱼涌入检票口,门口卖关东煮的小摊支棱着棚子,氤氲着雪白的雾气。
宋曈这才意识到,游客们紧紧裹着棉衣,长的短的,而自己身上只套了件秋季的连帽卫衣,下半身是来不及换的小狗睡裤,脚上一双毛茸茸的小狗拖鞋。
宋亭喜欢小狗,她认为狗这种生物忠诚不二,是最接近“同伴”的物种,比人类更甚。因此,宋曈的睡衣睡裤,拖鞋,房间摆件,门上的装饰都充满小狗的元素。
冷空气无情地钻进她的睡裤,她腿脚打颤地上前,拽住门口发传单的少年,近乎咬牙切齿,“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他说。
少年云淡风轻的表情彻底激怒了宋曈,她扬高声音反问,“你没做什么?”
“你要是没做什么,我妈妈怎么会不见?她怎么偏偏在你说完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不见了?”
“你想做什么?”少年垂眸看向她,“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宋曈简直气疯了,“把我的家人朋友还给我!”
“她们本来就不存在啊。”
“不存在?”宋曈死死盯着他,“王瑛不存在还说得过去,如果我妈妈都不存在,那作为女儿的我又是怎么出生的?难道我是不需要母体和子宫就能诞生的怪物吗?”
“这世上怪异的事情太多了,”少年脱下厚实的长棉服,披在宋曈肩上,重量几乎压垮宋曈,“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宋曈气极反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我是哪个世界的人?”
“你的存在即虚无,宋曈,你是来自雪域的灵魂,孑然一身,自然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少年的声音穿越汹涌人潮,充满神性。
宋曈咬牙,内心压着火,像只走丢的狼崽遇上猛兽那般张牙舞爪,她坚信到现在为止,这些见鬼的家伙都在骗她!
人类太狡猾了,为了芝麻枣子大小的好处就能撒谎!
人类就是撒谎成性的家伙!宋曈恨恨地想。
“宋曈,我没有骗你,”少年恳求地说,“你跟我进来,见一见我的朋友,你就什么都懂了。我从未欺骗过你,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即使痛苦,即使世界濒临坏死,我始终愿意来到你的身边。”
“你知道的,”他说,“一直,就是永远。”
宋曈愣住了,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很久以前,或许梦中,她好似听过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