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问题。”周其乐像个谆谆教诲的老师，先肯定学生提出问题的勇气。

“进入现代文明，人类凭借医学和科学延长寿命。器官移植，干细胞和抗衰老研究层出不穷。人类一开始设想过脑机接口，数字生命，数字生命，甚至是数字化人格存续，但这些都绕过了人类对肉身不朽的欲望——”周其乐说。

“不要忘了，人类是贪婪的，即使天主教教义中将其定为七宗罪之一。人类想要的永生是意识与肉身的并存，一个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永驻青春。而人类从异种细胞中提取到了令人振奋的基因信息。”

“谁不想自己的机能停留在在脑力和体力的巅峰？”周其乐面上掠过笑意，快得让人分辨不出他是否真的笑了，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反正我想。”

“你的意思是，人类迄今为止的一切成就，根本上都是对‘有限生命’的反抗？尽管深受异种侵害，但世界上仍有一批人利用异种在做实验，目的就是复制异种的特殊基因信息？”

“人类做的远比你想得多。你今天才接触到永昼项目，在此之前，已有将近百人牺牲在项目的前线。战况几乎称得上惨烈。这些人都是全球屈指可数的科学家，我想你一定知道她的名字……”周其乐报出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名字，“宋亭。”

这个名字慑住宋曈，她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可惜周其乐点到为止，跳回话题本身，“活着是本能，活下去才是欲望。”

男人换了个角度观察冒出白气的溶液，暴露在宋曈眼前的发顶油光发亮。

宋曈心想，原来“永昼”就是“永生”，原来“永昼”项目才是TIME众多研究的主线，她曾经和大多数研究员一样坚信TIME的目标和世界上的大多数科研所耦合——让人们对异化感染的感知变得和21世纪的天花病毒一样——人们只需要接种常规的天花疫苗就能躲过死神的追踪。

她没想到TIME的野心远超她的预期，这座里程碑式的科研所想要实现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异化，而是借着某种可控的基因异化实现永生。

那宋家人最开始提出的进化型基因呢？宋氏初代的科研工作者不是说只要找到这类强悍的基因，就能让人类迎来根本性的“进化”么？就和达尔文提出的进化论那样。但现在，当全世界的研究者都投身以这个概念为名的奋斗时，他们不知道，概念的提出者反水了。

“我能不能不在餐厅工作？”宋曈问。

周其乐没有犹豫，“不能。”

领导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去到他希望你去的地方，这就是打工人的命。宋曈无声地盯着他手臂，上半身防护严丝合缝，下半身是火热的夏威夷度假及膝短裤，实在违和。拥有怎样异常精神状态的人，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将这样的搭配带进实验室——还是世界上少有的配齐最顶尖设备的实验室。

宋曈成了科研所名义上的厨师长，别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宋曈刚当上厨师长的第一天就想把餐厅炸了。

外间传来流水的声音，鱼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它歪头观察小瀑布似的水柱，神情不亚于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宋曈站在里间环视冰箱，她拉开第一扇小门，自动灯响应亮起，冷藏区鲜红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软肉给了她一记下马威。

宋曈：“……”

操——

哪个人才把冰箱当停尸间！？

宋曈接连拉开所有的冰箱门，每扇门都给了她或轻或重的“惊喜”，除了一扇冰箱门，那里装满了蝴蝶酥和蛋糕，来自某位姓林的特派员。

八个冰箱皆被形状诡异的透明袋子填满，不是软肉就是脑髓状红白黄相间的浆体。宋曈合上冰箱门，站在原地为这几个冰箱默哀三秒。

“冰箱有食材吗？”1217走进来。

宋曈摇头，“要是我们不想饿肚子，最好在今天就去城区采购。”

“下午怎么样？”1217显然适应了为厨师长打下手的角色。

“下午一点半出发。”宋曈决心为所里采购810个面包。

一人一餐配一个，一日三餐，一天所里就能消耗27个面包，刚好能吃30天。考虑到口感，宋曈特地选定日式松软的。

临出门，半只脚踏出科研所的宋曈被一则信息绊住脚，采购计划被迫取消，宋曈不得不应付比周其乐更大的老板，宋益清。

宋益清的信息风格依旧噎死人不偿命，第一句招呼就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发送人是一串TIME内线的序号。

归属于TIME的每位员工都有自己的编号，宋曈在茶水间耳闻过这个编号的缘来，4月30日是宋亭的生日。但这也只是众多猜想中的一种，除了原配的宋母，这世上没人知晓宋亭的生日。为防止对家盗取信息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宋家人登记在册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

「4301：若收到这封信息，请录一段七秒的视频，内容包括环境和人物肖像。」

4301是宋益清的序号，他是TIME的创始人，自然配得上最前面的“1”。编辑内容即使使用“请”一词，宋曈却感受不到哪怕一丁半点请求的意味。

宋曈照做，手环显示视频正在上传云端，很快，内线聊天框那头确认视频，“已读”两字弹出的同时，宋益清的下一条信息随之而来。

「4301：极地科研所爆炸前，一封来自极地的加密邮件通过特殊保护系统发送至诺亚地区，信息科来不及拦截，只确认邮件地址。见下。」

一条链接出现在聊天框，黑底荧光绿的视觉效果怎么看都像是病毒软件，点进去不消半分钟就能卷走你所有家底。但宋曈别无选择，点开链接的瞬间，一张放大的全球卫星导航地图在宋曈眼前铺展，地图采用精确的经纬度定位，宋曈发现一个熟悉的地点。

金伦丝会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