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被巨大的人流冲散，手环显示时间来到凌晨两点半，诺亚地区的大多建筑都沉浸在憨甜的梦乡。除了深夜狂欢的金伦丝会馆。

会馆内，正厅人头攒动。水晶吊灯巨龙般盘旋于穹顶，洒下柔和的光。

少年抽抽鼻子，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又想起比脸干净的兜，混在人群中低声骂了句，“香水不要钱啊，喷得这么狠……”

“确实，确实不，不要钱。”有人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林昀心下一惊，赶紧摆动脑袋左看右看，发现身边只有几个高大的金发男后滞在原地，“我靠，这地方也能撞鬼……”

“不是，鬼哦。是人。”一只小巧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漾开浅浅的笑容。

“你好。”

一个棕红色卷发的年轻女孩，鼻子连带脸颊两侧缀满雀斑，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撒了把褐色的盐。她腼腆地笑笑，中文标准得吓人，“你是，新来的，客人？”

女孩的断句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驻足林间溪畔观察人类的小鹿。

她端详面前的脸许久，突然放慢语速问，“你是，林昀，林博士吗？”

“你知道我？”林昀又是一惊。他今天受到的惊吓够多了，这会儿拍着胸脯自己安慰自己。

女孩点头，拽着他的袖子往人流聚集的地方走去，“我是，凯尔维克的……”

“的？”林昀等着她的下文。

没想到这人嘿嘿一笑，说，“编外，人员。”

原来是凯尔维克科研所的人，那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无可厚非。林昀心想。

凯尔维克和小而美原是人尽皆知的竞争对手，后来因建造诺亚墙期间发生的种种事件，正式成为合作伙伴——

主要合作方向还是抓偷实验样本的奸细。

这回诺亚地区之行，林昀几人的行程信息，凯尔维克是共享的。

正厅充斥着浓郁的香水味，闻起来有点儿像林昀被奴役拎包时，柜姐捧着天鹅绒展台向华如雪推销的那颗帕拉伊拉宝石。它们都给林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级感，即使没有标明价格。

两人被人潮推搡着向前走，女孩偷瞄了眼他的手腕，很快发现这个一脸软柿子怂样的家伙没有“入场券”。

“你是，溜进，来的？”女孩压低声音。

林昀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拉高袖子，纤细的手腕自丝绸宽袖下露出一截，林昀先是看了她的手腕一眼，然后扫视四周，才发现这里的人手腕上都绑着一根黑金色的丝带。

“进这地方还有门槛啊。”林昀撇撇嘴，很是不高兴。

“当然，这里，可是，金伦丝，”女孩说，“梦一般，的世界。”

林昀：“……”

少女，你说话怎么两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啊？！很骇人的好吧！！

两人被裹挟着进入廊道，周围尽是对今晚演出的讨论，客人热情高涨，林昀听了好一会儿英语听力，才甄别出些有用的信息。

“听说这回拍卖会前坐镇的可是奥菲利亚，太让人意外了！”

“奥菲利亚？你确定？她之前不是因为那件事宣称不再表演了么？”

“谁知道呢，不过谁会跟钱过不去？她这一场演出收取的门票钱就高达上千万。”

“……应该是为了那只手表吧，听说是辗转多手，最终成了金伦丝家族的收藏品之一。”

“不会是那只手表吧……”

周遭掀起热议，达官贵人们谈论着林昀听不懂的领域，专业术语如流水划过他礁石般的大脑，留不下任何痕迹。

“奥菲利亚怎么能卖掉祖上的东西？她难道很缺钱吗？”

“拜托！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完全地属于奥菲利亚，她想干什么不都是自己说了算的么？别说拍卖家族的收藏品，她要是想，连金伦丝会馆都能隔日0元起拍。”

“……好期待这次的表演啊！奥菲利亚可是诺亚地区精灵般的存在，每回出场都惊艳四座，这回有了凯尔维克科研所的技术加持，肯定会带来更为震撼的演出……”

人类的八卦之心总在各种场合熊熊燃烧，人群谈论的话题急转直下，从“金伦丝会馆的奥菲利亚”变成“奥菲利亚的私人生活”。

“你们知道凯尔维克的负责人和奥菲利亚的绯闻吗……”

“他俩绯闻不是早就由埃瑟伦单方面澄清了么，你那消息也太过时了吧！”

“如果说奥菲利亚是登峰造极的艺术珍宝，埃瑟伦就是人类未来世界的探索家，你把这俩人放在一起，不合适吧？”

“你就可劲儿黑我们奥菲吧！人家明确说过只倾心帅气的男人，埃瑟伦要是有歪心思，还是先把自己的眼睛治好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年要不是埃瑟伦，你能有现在这样安定的生活？也不看看诺亚墙的建造团队都有谁！”

“你——”

连接正厅的廊道狭小，林昀和女孩在人群中动弹不得，这帮人迅速划清楚河汉界，在“奥菲利亚到底配不配得上世界级科学家”和“埃瑟伦到底配不配得上现代艺术最后的瑰宝”的论题中上演唇枪舌战。

林昀沉默了，他丝毫不关心谁配得上谁谁配不上谁，“……要是没有入场券，是不是就进不去看表演？”

“是。”

“……那个，”林昀挠挠脸，学着她嘿嘿一笑，“你那儿还有多的入场券吗？”

原本这只是句厚颜无耻的挣扎，没想到女孩真从长裙口袋掏出一根丝带，“你要，要多少？”

林昀大惊，“你你你——你还真有啊！？”

女孩：“会馆，送给，我们的，入场券。但大家，都很忙，只有，我和……”

她顿了下，非常不自然地过渡说，“只有我，我来了。”

这大喘气的转折放在谁跟前都会让人打起十二分警惕，但林昀是个马大哈，挠挠头说，“是嘛，那你的工作幸福指数应该挺高的。”

“哈哈……”女孩弯弯唇角，“我只是，无关，紧要，的编外，人员。谁都能，代替，我的，工作。”

“代替你？别开玩笑了，凯尔维克可不是流水线工作，你一定很优秀，才会被选成编外人员——”林昀耸肩，“那可是全球仅媲美极地科研所的存在，科研界数一数数二的佼佼者。”

女孩一怔，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莞尔，“我的，名字是，尤利娅。”

林昀：“你的中文说得很好，你家里有人来自C国吗？”

尤利娅点头，“家里，曾是，前苏联，的遗民。我们，和C国人，有很多，生意往来。我的姑母，后来，也嫁给，C国人。”

林昀：“原来如此，难怪你中文说的那么溜……”

女孩没有接他的下文，她看上去很迟钝，大多时候只是笑笑，分不清是礼貌还是敷衍。她安静地看向廊道尽头，金光闪耀的大门洞开，内里传来女人们细细的笑声，和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演出，就要，开始了。”她说。

林昀系好丝带，“你是来看演出的吗？”

尤利娅摇头，“来看，朋友。”

“朋友？”

“是的。”

“你朋友也在这儿工作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