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前。

缆车平稳运行着，林昀趴在窗口，灯火通明的城市建筑在他的视野中露出钢筋铁骨，他仰起头，高度发达的城市上空群星璀璨。

“气候系统这么好用，要是能普及就好了。”林昀小声嘀咕。

女孩倚着座椅的靠背，神情莫测，“气候系统是违背天时和自然的存在，如果得到普及，地球大概也到末日了。”

“地球不可能迎来末日，现代科技发展的速度几乎与人类的野心比肩，再过几年，人类会超越耶稣，成为现代意义上的神。”

“没有末日？玛雅人不也预言过世界末日么？玛雅神话《波波尔??乌》提到世界经历过五个太阳纪，每个纪元因人类的贪婪或灾难而终结，而2012年被传为“第五太阳纪”的末日……”她耸耸肩，“谁知道下一个末日会突然出现在什么时候？”

“你还研究这个？”林昀回头看向她，“虽说2012年12月21日是玛雅人预言的末日，但事实上2012年只是玛雅长计历中一个5125年周期的结束与新周期的开始，与危言耸听的世界末日毫无关系。”

两人头顶的扩音器响起提示音，缆车到达目的地，林昀出来后切断运行电源，迫使缆车原地待命。

宋曈站在草坪附近等他，林昀拧上电源阀的螺丝，将多功能螺丝刀塞进裤兜，两人借着路灯昏暗的光一路向北，途径经济带进入主城区。

凌晨，城区的路灯自动开启省电模式，街道沉入暧昧的昏影，极静的夜色中，她似乎听见一些铃铛摇晃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她敏锐的耳朵捕捉。

宋曈偏头观察林昀的神色，这家伙挂着两个黑眼圈，正强打精神赶路，丝毫没发现异样。

“你听到铃铛声了吗？”宋曈提醒他。

林昀顿时毛骨悚然，捂紧耳朵，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大晚上的别吓人，我这人胆子小……”

宋曈停下脚步，仔细辨别铃声的位置。

十点钟的方向。宋曈确认方位，抬脚继续走路，“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TIME不是把我托付给你了么，你这小鸟胆怎么保护我？万一这会儿出现个恶棍怎么办？”

“我，我——”林昀张着嘴巴欲争辩一番，但转而想到自己的确胆小，默默熄了声音。

他向来不是高能恐怖片的受众，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单休的日子打打电动，你让他大喝一声挺身而出隔在宋曈和恶棍之间，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宋曈品味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铃铛的位置变了，从一开始的十点方位移动至九点方位，看来有人在她到达城区开始就盯上她了。

铃铛的声音恰到好处，看来他们的目标是她，而不是林昀。

“你，你刚刚说听到了什么声音？”林昀咽了咽口水，冷风吹起他手臂的寒毛，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这声音要是在白天出现，林昀或许还会称赞一句清脆灵动，可这半夜三更的，他脑中只闪过包括午夜凶铃咒怨闪灵等一系列恐怖片的标题。

宋曈摆正头，瞳孔却缓慢地转动，这是她观察周围的习惯。她知道他听到了声音，却故意说，“没什么声音啊，刚才是我听错了。”

“是、是吗？”林昀抱紧胳膊，后背一阵寒凉。

路灯下飞蛾盘旋，空气湿度陡增，他不安地加快脚步，“我们快走吧，去游乐园看一眼就走。大晚上阴森森的，在外面待久了不好……”

“你说现在黑灯瞎火的，也就我们这样的夜猫子还醒着……等等，国外的街头应该不会有鬼吧？”林昀试图用搭话缓解自己的紧张。

“国外的鬼应该不披头散发吧？那玩意儿要是当场飞出来，我能吓得病三天，到时候还得你替我补个班……”

“你怎么不说话？卧槽，前面是谁？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那身影怎么有点儿像科研所的员工？是谁来着，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林昀伸手想拽身旁人的袖子，一扭头和空气扑了个满怀。

身旁空空如也，宋曈又不见了。

林昀愣在原地，顿时悲从中来，莫大的难受盖过了黑夜带来的未知恐惧。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觉得可怜那家伙的自己挺可怜的。

那家伙又是编故事又是盛情邀请，不就想去游乐园么，现在他们到城区了，她又不去了。

也许她的本意根本不是去游乐园，那只是个幌子，她只是缺个技术工启动缆车。

林昀心情无比低落，自知宋曈要想找自己肯定能找到，这会儿又没其他地方可去，干脆跟上前面的人影。

他想起那人挂在员工墙上的名字——

陆霏。

远处，辉金揽碧的金伦丝会馆正处于火热的营业阶段，巴洛克穹顶张灯结彩，打着宴会领结的高雅人士络绎不绝，门口随处可见千万级别的豪车，以及真丝手套外戴着祖母绿戒指的贵妇人。

林昀东躲西藏，追着人影一路溜进会馆。

这边，宋曈追着铃声穿越街区，在一家亮着灯的店铺前停住脚。

这是家装着大玻璃橱窗的书店，内里书架整齐排列，橱窗透出暖光，底部的全息投影正展示着漂亮的海岸线。

投影将海岸线投在橱柜中，上方是蔚蓝的海水，掀起纯白的浪花，混着泥沙冲刷着下方阳光般金色的沙滩，整个画面只有蓝、白、金三种颜色，干净惬意。

眼前这种没有经过污染的海洋，宋曈只在本世纪初的纪录片中见过。

她推开玻璃门，海浪随之褪去，留下湿润的沙子。

“欢迎光临。”红发男人站在书架间，围着咖啡色的围裙，看上去正在整理客人借阅又随手放下的书。

宋曈环视四周，书店共分二层，一楼是借阅和购书的区域，左侧楼梯口放置一张手绘的海报，大致意思是二楼消费入座。

仔细听，二楼有鞋子哒哒哒的声音，偶尔还传来陶瓷清脆的撞击声和铃铛的声音。

在收拾桌子？宋曈不确定。

“你在世界上有多少个身份？”宋曈从台阶收回视线，看向笑容和煦的男人，“菲利克斯。”

“我希望这是我的最后一个身份。”菲利克斯对着序号，将怀中的书塞回架子，径直走向半开放的咖啡区，“在人工智能主导的未来世界坚守‘书籍是人类的阶梯’，其实挺有意义的。”

“想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

“热的？”

“冷的，可以的话加两块冰。”

台式饮水机唰的一声出水，宋曈得到了一杯温水，抬眼看他，“没人投诉你这店的服务么，连顾客的要求都听不清。”

“你是第一个有投诉意向的顾客，可惜，这家店的店长是我。”菲利克斯给自己冲了杯红茶，端着精致小巧的瓷釉杯抿了一口，垂着眼帘，“毕竟，大多数的客人都是为我而来，并不在意手上的是热水还是冰水。”

宋曈只喝了半口润润嗓子，二楼下来一个女人，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是诱人的蜜蜡色，镂空长袖下的两截手臂薄肌线条流畅，大波浪乌发及腰，像画册中缀着缎带铃铛起舞的吉普赛女郎。

但她偏偏只穿了最简单的长袖牛仔裤，围着咖啡色的木耳边围裙，随着她的动作，店内响起铃、铃的声音。

“你来得太慢了。”她说着，一金一蓝的异瞳斜视她，两手端着盛满咖啡杯的托盘走向水槽。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宋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