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把脏乱的杯子一股脑倒进水槽，那头乌黑的卷发在灯下泛着光泽，“金色的那只是义眼，我喜欢黄金的颜色。”

宋曈这才发现她身后系着铃铛，就在围裙的系带末端，音色和她在街道听到的完全一致。

“为什么找我？”宋曈放下玻璃杯，“就因为我拐走了你们的成员？”

水槽传来流水声，女人沉默地洗着杯子，显然不打算参与这场谈话。

宋曈转向菲利克斯，微微挑眉，“你们可真有意思，明明每个人都来自不同国家，却因为一个失踪的人团结到这份上。指挥中心的那个人和你们做了什么交易？我在你们的交易中发挥什么作用？”

“需要铲除的阻挠者，还是你们救人计划的助推剂？”

菲利克斯静默了会儿，极简的白衬衣显得他的身形更为修长，他沉声说，“哪个都不是”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看来你不是个诚实的人。”宋曈眯了眯眼睛。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菲利克斯说，“你的身份特殊，人也聪明。”

宋曈却觉得这话无聊透顶，随便抓了个点，“你觉得我是个聪明人？”

“至少比我，比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聪明。”菲利克斯坦诚地说。

“我知道你的脑中对聪明的定义，遗憾的是，我并不认可你的看法。”宋曈说。

菲利克斯静待她的下文。

宋曈说，“人们常以为聪明的人就是能不断解决难题的人，但在现代世界中，这样的能力太常见了。你也发现诺亚地区的人工智能起码领先区域外的世界三十年，对吧？”

“人类所谓的需要攻坚克难的‘问题’，这里的人工智能轻轻松松就能解决。如果能力代表聪明，你现在应该坐在电脑面前，问问具备强大功能的智能系统下一步该怎么做，”宋曈将水杯推到男人那侧，“而不是把我这个普通人类招到店里。”

“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是聪明的？”男人紧紧盯着她。

宋曈像直视任何一个人那样直视他，“聪明的人不仅需要解决问题的能力，同时也应该洞察人性。”

“有时候，深入洞察人性并不有利于生存。”菲利克斯说。

“也许你说的对，但懂人性的人拥有同理心，能感知别人，了解别人欲言又止的想法，提前预测事情发展的风险和未知，在问题出现之前就解决它们。”

“你是指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么？”菲利克斯问。

宋曈没有回答，直接转移话题，“所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冷漠至极的语气，全世界人类都死光了也能安然入睡的不在乎。

“原来是你……”菲利克斯意识到什么，说，“我知道现在的你才是你。”

宋曈望着那张微笑的脸，和那双笑不达底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是更为冰冷的神情。

“我们都与极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知道这件事儿并不奇怪。我和那个女孩有太多不同的地方，比如我就不喜欢这个——”

她指了指温水，压低眉眼盯着他，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就常以这样的神态盯着那帮比自己高大的观察员。

“我不喜欢别人自以为是的关怀，”宋曈说，“我是个讨人嫌的家伙，所以相对地，我只占有这个世界一小部分的时间。”

菲利克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不，现在的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现在的同伴都以为你是宋曈的衍生人格，只有我知道，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宋曈。那个女孩才是你的附属。”

宋曈眼里的玩味消失了，他知道的东西比自己想象得多，这让她感到不爽。一旦她出现这样的情绪，便会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你想起来了啊，菲利克斯。我以为要过段时间才能再次见到你，你已经找到俄尼洛伊的秘密了么？”

“你藏在大雪里的秘密，我找到了。”菲利克斯说。

“这回，你还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么？”宋曈问。

两人隔着象牙白的吧台对望，将近十年的过往在他们眼中飞速流逝，吧台消失了，那段谁也不愿主动提起的时光像是一段深渊，横亘在两人之间。

“抱歉，”菲利克斯说，“至少在诺亚的这段时光，我们可以成为盟友。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递出的纸条滞在半空，没有等到对方的那只手。

“当年的事，你是背叛者。”宋曈眼中闪过狠厉的光，“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整个计划。大人们常说，小孩就是很可恶的存在，只需要一点点糖果的诱惑就能抛弃朋友。菲利克斯，虽然我不对你抱有多大的希望，但你真让人失望，你把我当做他们阵营的投诚状，只为了他们口中的自由世界。”

“但现在看来，你好像并不自由啊。”她盯着他，勾起一抹嘲讽意味拉满的笑。

宋曈变回了他熟悉的模样——那个不可一世，因为说话夹枪带棒而不招任何孩子喜欢的怪物。大人们捧着她，仿佛她是世界的救世主。同处一个空间的孩子们都远离她，只有一个同样被称为怪物的家伙能和她说上两句话。

沉默停留了很久，久到宋曈没有耐心再去看他，他才开口问，“……这些年你还好吗？”

“这话从你口中问出来，不觉得太过恶心我吗？”宋曈说。

“当年的事，是我没有遵守约定，你恨我是应该的。对不起，宋曈，但我和你不一样，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朋友在我面前死去。”菲利克斯平静地说。

女孩明显怔了下，转而露出“你这人果然是垃圾”的表情，嗤笑几声，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在你面前死去？”

“菲利克斯，向我抛出名为‘朋友’的橄榄枝的人难道不是你吗？邀请我离开那个鬼地方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当年你为了一个朋友果断放弃另外一个朋友，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说是因为无法看着朋友在你面前死去，你真自相矛盾啊。”

“可至少你们都活下来了，宋曈。”菲利克斯别过头。

“你是想用我活下来的事实慰藉你心底的那点愧疚么？”宋曈的眼神像是在看孩童，似是不解，瞳孔再次以极为缓慢而诡异的速度转向杯子。

“你以为天使动了离开的心思，神使就会放他们出伊甸园么？你是这样天真的人么？你骗不了我，菲利克斯，你是个自私的人，连现在找到我都只是想利用我。你想借我的力量找到那个失踪的女人，你们的‘妈妈’，我说的对吗？”

“不如我告诉你个好玩的事儿吧。”宋曈低低地笑出声，看着倒映在杯中的微微颤抖的下颌而心情舒畅了些。

“在你为你的朋友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和流泪的那个晚上，有人替你的朋友去死了。”

“那个人就是我。”

杯中的倒影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不然你以为「她」，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宋曈后退一步，“你找错人了，我永远不会帮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书店的门采取静音开关，悄无声息地被带上。冷风灌进店里，水槽边的女人洗完最后一个杯子，看向萎靡的男人。

“你要是肯告诉我们以前的事儿，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痛苦。”她啪地一声将抹布甩在水槽边。

菲利克斯扯了抹笑，背影略显凄惨，“多个人痛苦的事情，说了也无益。”

女人点开手环，从头到尾浏览信息，漂亮的眉头越拧越紧，最终忍住怒摔手环的冲动骂了句，“干！这俩缺心眼混进金伦丝了，还是应聘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