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聚焦背对讲台的老师,老师抄写公式的手一顿,果断放下笔帽失踪的电子笔,准点走出教室时迎来大片好评。
大课间设置二十分钟,今天又碰巧遇上雷雨天,六班的同学都趁着这段天赐的休息时间讨论某款手游新上的英雄。
游戏很热门,安装次数达87亿。要知道,全球总人数至今还未突破百亿。
“我要去上厕所,你去不去?”王瑛摇摇宋曈的手,可怜兮兮地望向她,“去吧,去吧……”
宋曈:“不去。”
王瑛:“去嘛……”
宋曈:“……”
宋曈放弃拉锯战,站起身,“走吧。还是楼下的厕所?”
“嗯嗯嗯!”王瑛欢呼一声,挎着她的手腕往外走,“我就说你对我好,曈曈,你这周末去哪儿玩?这快要高考了,宋阿姨周末还是带你出去散心吗?”
两人从后排出门,路经最后一张课桌时,宋曈飞快瞄了眼趴在桌上的人。湿透的短发打了卷儿。
宋曈快到门口才接上王瑛的话,“这周我们应该去看歌剧。她喜欢的剧团正在巡演,周末会到东城的世纪大剧院。”
王瑛疑惑地“诶”了一句,“看不出来宋阿姨还是个文艺女青年啊?”
宋曈没吱声。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会选择闭嘴,这个习惯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效用。
有的人认为这是救世主般的品德,也可能是无伤大雅的个人风格,剩下的一部分则认为沉默约等于沉闷,是无趣的表现。
王瑛显然不在剩下的行列。
她热衷于向别人敞开心扉,并乐此不疲地讲述最近发生的趣闻,小到卖早餐的大叔把前个顾客的钱算在她头上,大到某个风云人物又藐视校规谈了新女朋友。
“换女友如换衣服啊这人!”她啐了一句,表情很是不耻,“为什么自古美女都爱帅哥,不能稍稍怜惜一下同为美女的我吗?”
“那人怎么惹到你了?”宋曈冷不丁问。
“什么惹到我?没啊……我就是随口发个牢骚。天下谁人不爱美女?”王瑛耸肩。
空气无端地安静三秒,她认栽,嗫嚅说,“那家伙就是早上排在我前面的客人,我保证我就盯着他看了两眼,就两眼!要是多一眼就让老天降个巨雷劈死我算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那个厚颜无耻男居然对大叔说把他的钱算在我头上,原因居然是……”
“他以为我是他的迷妹!”王瑛怒目圆瞪,声音不自觉拔高两个度,“我呸!谁是他迷妹啊,要不要点脸?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他特意把钱控制在五块二毛……”
“简直神经病,有多远滚多远吧,他不会以为自己小有姿色,全世界的人都得围着他转吧!”
“他以为他人民币啊?”王瑛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喋喋不休,“我今天的奇闻要是说给别人听,估计那帮人还得说我造谣诽谤,毕竟人家是全校认可的大帅哥,我呢,一个久不经传的小美女。”
等意识到这人讲了什么话,宋曈先乐了,“你考虑过毕竟去讲相声么?”
“你也不信我?你居然也不相信我?”王瑛晃着她的手臂,这个动作常用于感情好又有一方比较爱撒娇的两个女孩之间,但王瑛不一样,她是个自来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拉着班里任何人的手臂。
当然,男生不行。
宋曈默默松开手,站在一楼的开放廊道上,指着二十米开外的厕所,“你先去上厕所,还有是十分钟上课。”
“你就是不信我,我都懂!那个怪人可以替我作证,他今天就排在我身后,你要是不信,等会儿咱俩去问问他——”
正说着,王瑛神色骤变,本来叉着腰的手落到身侧,表情像是吃饭吃出了头发丝,“算了算了,我们还是不要去找那个怪人了,我和他一对视就觉得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和你说啊,你可别和他走得太近,他成绩很差的,全靠家里有点钱,又和校长是亲戚,才进的我们班。”
“听说他这里有病!”王瑛指指自己的头,煞有介事地说,“老师同学也只能把他当透明人,你今天看到他进门后根本没人搭理他对吧?”
原来是这样。
宋曈心中的一部分疑惑被合理化了。
王瑛:“还有,我上厕所三分钟就够了!”
“根据厕所门口的人流量,今天上厕所的人是往日的三倍。”宋曈说。
王瑛朝那头望去,厕所门口空前盛况,她顿时大喊一声“我晕”冲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喊,“你不能抛弃我啊,曈曈!等我一下,我真的很快——”
宋曈点头,等人进了厕所,慢悠悠晃到廊道尽头。这边空着一间教室,又紧邻教师办公室,人少空旷。
突然,一个瘦削身影闯进宋曈的视野,一抹突兀的鲜红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怪人”。
宋曈从多方口中拼凑出对方的形象:怪人一个,家里开海洋馆,馆内藏着怪物朋友,和校长是亲戚,在校期间人缘奇差且成绩吊车尾。
天下着雨,宋曈觉得自己绝对是魔怔了才会顶着雨尾随对方。对方七拐八拐,她最终停在东门还未开放的荒草岭外。
齐腰的草很快遮挡人影,一个不留神的功夫,人不见了。
要不要进去?
只一瞬犹豫,宋曈放弃原路折返,一头扎进荒草丛中。枯黄的草尖沾了雨水,变得又沉又软,数量之多,纠缠她的双手,触感像是刚蜕皮的游蛇滑过皮肤。
宋曈心里发毛。
人去哪儿了?这里的草只到腰部,远远地能望见铁栅栏外的行人,除非……
她蹲下了。
宋曈停住脚步,不再前行。她的心剧烈地跳动,温度不断攀升的身体正在对她发出警告,不能再往深处走了。
宋亭常说,深山老林不可怕,深山老林的野猪毒蛇也不可怕,深山老林最可怕的,是你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出现个人。
野猪和毒蛇不会等着伤害你,除非你侵犯了它们的领地。
只有人类会等待人类。
自古以来,对人类实施过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称为“猎杀”行动的生物,只有人类。
只有人类,伺机而动,猎杀同为人类的生物。
走!
时间仿佛被雨水极致压缩,0.01秒的刹那,宋曈回头的一瞬间看见那抹红色在自己眼前放大数倍!
“!”她吓得后退,第一次体验到王瑛口中的“全身血都凉了”。
何止血凉,要不是多年看恐怖片被贴脸惯了,她这会儿早就被吓得腿软,一屁股摔在泥巴地里了。
那人也不说话,一声不吭地盯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隔了很久,他才说,“为什么跟踪我?”
嚯,居然是个男生!
宋曈的关注点突然跳到外太空,见他双手虚握垂在两侧,大着胆子问,“你身上为什么有血?”
“不是我的血。”少年低头看了眼衣服。
不是你的,那就是别人的。宋曈望着那张冷漠的脸,先是脑补一出他捅死人畏罪潜逃的戏码,而后又在心里谴责自己人云亦云。
就因为有人说他脑子有病,你就真觉得他脑子有病啊?你要这样想,你的脑子才有病——
宋曈对自己说。
“是它的。”少年指着她身旁的一处空地。
宋曈扭头望去,黄草丛中搭着几块废砖,虚虚地压着伞面,做成临时的挡雨棚。棚下躺着一只狗,看上去不过七八个月大,狗被碾碎了下半身,奄奄一息。
比撞见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更让宋曈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对血肉模糊的腿骨产生任何除了意外以外的任何情感。
她蹲下身,带动荒草哗啦啦的响,苟延残喘的小狗很轻地抽搐了下鼻子。
“它怎么了?”
少年也蹲下来,“我买完早饭看见它被车撞了,车跑了,它在路中央躺着,血流了一地。如果没人管,它很快就会变成肉泥,所以我把它带到这里。”
“这情况应该去宠物医院……”宋曈说完先沉默了。
狗的后半个身子被碾压,断骨连着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一家宠物医院会收它。除非医院想敲诈你一大笔钱,不然他们只会宣称情况已无力回天。
“它快死了。”少年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是个下雨天。